第一部:水下
第二章:暗号
他学会了在搜索栏里输入那些没有规律的字符。像在黑暗中摸一扇门。
本章出场人物:
陈烁——他开始学习那套语言。从读到写,从被人影响到影响别人。加密文件夹的名字叫“随便”。
张立峰——他把邀请码递给陈烁,像递一根用过的绳子。在网吧里教陈烁写第一个场景时,语气像老练的工匠在教徒弟磨刀。
何志军——圈内人称阿坤。新人指南的撰写者,经历过无数次删帖和封号,仍在技术区回答每一个新人的问题。他说真正安全的不是更深的地下,是更好的分寸。
赵建国——圈内人称老鬼。七次净网未被触及的活化石。苏同黎出事之后,他开始给每一个有潜力的新人发私信,措辞相同,就两个字:收一点。
苏同黎——圈内作者。写过一篇被奉为经典的作品,踩在无人区上,离红线只有一线之隔。被抓时是凌晨两点四十一分。
苏云洛——苏同黎的妹妹。哥哥出事后她接过他的笔名继续写,每一个句子都先问自己一句:这个句子拿到法庭上,能不能站得住脚。
马德胜——新时空网吧老板。收钱,开机,不问年龄。右手边木板底下藏着一键关机的开关,按钮被按得锃亮。
陈树——他的书房门半开着,漏出一条二十厘米的缝。台灯亮着,抽屉锁着。他不知道儿子正在隔壁往加密文件夹里存第一篇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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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立峰在第二周的周三把第二个链接发给了陈烁。
发过来的方式不是纸条,是一个短信。陈烁的手机在英语课上振了一下,他在课桌底下把手机翻过来,看见屏幕上是一串字母和数字的组合,末尾缀着一个他之前没见过的域名后缀——不是。不是。,是一个他没见过的后缀。张立峰在短信里就打了这一行字,没有开头没有落款,连句号都没加。
陈烁把手机翻回去,抬起头看了一眼讲台。英语老师正背对着学生在黑板上写单词,粉笔灰从黑板槽里飘起来,在上午的光线里像一群细小的、白色的浮游生物。他等了大概十秒钟,又把手机翻过来,点开了那个链接。
页面跳转的速度比上次快。不是网速快了,是他已经知道该怎么等了——这种页面不会一下子全开,它需要先穿过一层又一层的跳转,每一个跳转节点都在不同的服务器上,每一个服务器都在不同的国家。他在等待的间隙里看了一眼信号栏,四格满的。窗外的香樟树正在抽新芽,嫩绿的叶片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背面的灰白色。英语老师开始带读单词,教室里响起来一片含混的跟读声,像某种集体发出的、不需要经过大脑的白噪音。
页面开了。
不是上次那个。是一个论坛。版面上分了十几个区,每个区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数字——是今日发帖量。陈烁注意到几个发帖量最高的区名字里带着一些他不太懂的术语,但他没有急着点进去。他先看的是置顶帖。置顶帖有三条,第一条是版规,第二条是新人指南,第三条是一个红字标注的公告,写着“近期严查,请各位注意保护个人信息”。
他盯着“保护个人信息”这六个字看了片刻。不是在看字,是在理解这六个字出现在这个位置上的含义——在一个需要经过三层跳转才能访问的网站上,在一个每一个用户都使用化名的论坛里,在一个讨论的内容本身就游走在灰色地带的地方,“保护个人信息”不只是建议。它是生存法则。
他把页面存进了浏览器的收藏夹。存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文件夹的位置——浏览器默认的收藏夹太显眼了,如果有人借用他的手机,一眼就能看到那个链接。他在收藏夹里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学习资料”,然后把链接拖了进去。做完这件事之后他把手机扣在课桌上,屏幕朝下。英语老师还在领读,声音平稳而单调。他右边靠窗的张立峰趴在桌上,课本立起来挡在前面,他猜张立峰也在看什么东西。
那天下午放学后,张立峰在车棚里叫住了陈烁。
“你注册了没?”张立峰一边开自行车锁一边问。他的锁有点锈了,钥匙捅进去要转半天才能打开。
“没。还没。进去之后还没注册。”
“注册吧。注册了才能进内版。外版都是给游客看的,里面才是真的东西。”张立峰把车锁拔出来,挂在车把上。“内版要邀请码。我有三个,过期了就没了。你要不要。”
这不是一个问句。张立峰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他说“今天食堂的红烧肉有点咸”是一样的——平直的,不带任何特别的暗示,仿佛他只是在陈述一件非常普通的、不值得大惊小怪的事。陈烁注意到这一点。他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这个发现:张立峰已经过了那个阶段。那个第一次接触时脸红心跳、兴奋中夹杂着羞耻的阶段。他现在可以面不改色地在一个停放自行车的车棚里谈论这件事,就像在谈论一道数学题。
“要。”陈烁说。
张立峰点了点头,跨上自行车走了。他骑出去几米之后忽然回头喊了一句:“晚上上线,我把码发你。”
陈烁站在原地,看着张立峰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车棚里只剩下他和几排沉默的自行车。夕阳从棚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切成一条一条的。他站了片刻,然后背上书包往校门口走。经过门卫室的时候,保安正在看手机,收音机里放着一段听不出是什么的戏曲。保安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回到家的时候,陈树已经下班了。陈烁进门换鞋的时候看到陈树的皮鞋整整齐齐地摆在鞋柜的第二层——不是随便踢进去的,是鞋头朝外、两只并排、间距均匀的摆法。陈烁把自己球鞋蹬掉的时候,左脚那只翻了过来,鞋底朝上。他犹豫了一下,弯腰把那只鞋捡起来,和陈树的鞋一样,鞋头朝外摆好。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只是不想在他父亲面前留下任何可以被注意到的痕迹。被注意到,就意味着被问及。被问及,就意味着要说谎。说谎他倒不是不会,只是每多说一次,他就觉得自己和陈树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墙又厚了一层。而今天,他刚从张立峰那里拿了一个邀请码,他要在这个晚上进内版。他需要那堵墙够厚。
他当然不知道,陈树当年也是这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