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在他十二岁那年下山办事,再也没有回来。
具体发生了什么,母亲没有告诉他。他只知道那天早上下了一场很大的雾,母亲站在山门口,看着父亲御剑飞走的背影,一直到雾把那道剑光完全吞没。
然后母亲转身,牵着他的手,回了竹楼。
从那天起,竹楼里只剩两个人了。
母亲没有哭。尤黎也没有哭。他们像两棵并排长在崖边的树,根在土里交缠着,但枝叶各有各的方向。
母亲教他识字、读书、辨认山间的草药。她讲了很多关于海的事——海底的珊瑚林、深水的暗流、海族古城的遗迹、还有那些只有海族才能看见的、在水底才会开的花。
她有一本游记,蓝色的封皮,是她从东海带来的。书里画着各种海底的景物——潮汐的走向、深海的鱼群、珊瑚的形态——还有一种名叫"听澜"的花,花瓣像海浪一样卷曲,花蕊处有一点银白。
书页的空白处,母亲写了一行字:
"此花名听澜,深海独有,唯月夜而开。吾儿若见,当知海在唤你归。"
尤黎把那行字读了很多遍,但从来没有看懂过。
他不想归。
他只想待在这里。
母亲在他十六岁那年走了。
不是死。是回到了东海。
她走的那天很安静,像来的时候一样安静。她收拾了一个小包袱,把蓝色的游记留给了他,然后站在竹楼门口,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和出生时的那一眼很像。
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知道自己迟早要跳下去。
"妈妈,"尤黎说,声音很平静,"你要走了?"
"嗯。"
"为什么?"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海在叫我,"她说,"你以后——如果想去,就来找我。"
尤黎没有说话。
他知道自己不会去。
不是因为恨,不是因为怨,而是因为他已经在这座山上长了十六年,根都扎进石头里了。拔出来会疼。他不怕疼,但他不想疼。
母亲走了。
竹楼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从那以后,他一个人练剑,一个人看书,一个人在青石上坐着发呆。沈玉楼是后来入门的师弟,比他小八岁,性子温厚,主动搬到了观云峰旁边的山峰,隔三差五来看他。但沈玉楼有自己的同门、自己的功课、自己的交际——他有整个世界。
尤黎只有观云峰。
他习惯了。
习惯了之后,就不觉得冷了。
不觉得冷了之后,就忘了自己曾经觉得冷。
直到有一天,有个人从汝溪河来,爬了整整两个时辰的山,敲门的时候说"汝溪河宁萧,来见尤黎"。
尤黎坐在书案前,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伞柄。
竹骨光滑,带着一种温润的手感——那是被另一个人的手掌捂热了的感觉。宁萧在那三天里碰过这把伞很多次——撑开、收起、绑在行囊上又解下来——每一次碰的时候都会说一句话:"这把伞跟着我十几年了,比你认识我的时间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