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把碎草蹭到一边,“那人的剑上有意,但看不出他的剑心。意是真的意,利到能把你削下一层来。可那股意底下,好像什么都没有。段锐说,他宁可跟十个能看出剑心的人打,至少知道往哪儿使力。”
裴昌恒把腕上的绑带绕到最后一圈,收紧。松树底下几十个夜,晏清都从不多话。出剑,收剑,偶尔一句“再来”。
近两个月来只问过一次为何练剑。他不回答,晏清都也就没再问第二次。这人嘴上不说,剑上却夜夜都来,来了也不催,就在那儿等着。
“他说他不问了。”裴昌恒开口。
沈渡没听懂,裴昌恒也没打算解释。
他把剑拄在地上站起来。远处监场已经在理签筒了,竹签碰着竹筒噼噼地响。日光从松树顶上筛下来碎成一把金粒子撒在砂土上。
他往前走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那个念头。
段锐的剑意狠。那股凉贴过胸口,不留余地,狠归狠,但知道那股狠在往哪儿去。
那个人不一样。剑招没有意。这段时间里,裴昌恒没从上面觉出过一丝一毫。但还在压着他。不是意,那是什么。
晏清都的剑递过来的时候不指向任何地方,人却透不过气。
裴昌恒攥了一下剑鞘。
该怎么打,他现在倒不怎么在意,反正自己打不过晏清都。
只是万一——
万一那个人自己也动不了。
脚底顿了一下,砂土不响了。他把剑鞘攥得更紧,松针在脚下折断,脆生生地,像一声没来得及出口的话。
松林深处,晏清都靠在一棵老松上。
从这儿看下去,剑场被松枝切成几块不规则的碎片。丙字列在最边上,挨着那片临时铺了石子的草地。裴昌恒刚被段锐压跪在地上的时候,晏清都的拇指在剑柄上轻轻扣了一下。
“你倒是不急。”纪师兄从山道拐角处走出来,往他旁边的松树上一靠,“丙字那个,第一轮抽到乙字,第二轮抽甲字,第三轮又抽甲字。碰上段锐,被压得剑都差点举不起来。”
晏清都没接话。他望着剑场的方向。那个灰蓝袍子已经从棚子边起身了,拄着剑往前走。腰上那把剑斜歪着,剑穗搭在石子上。
“你每夜都去。”纪师兄啜了口茶,“教出些什么了。”
松针落在他肩上,没掸。
“剑脉顺。灵气走得利。”顿了顿,“没别的了。”
“一个半月就看出来这个?这不是第一天就知道了么”纪师兄往剑场的方向扫了一眼,“那万一下一轮还是甲字的,没剑意,怎么打?你让他用自己的头去撞?”
晏清都没答,听到“用头撞”勾了勾嘴角,估计觉得裴昌恒那性子真干得出来。
丙字列棚子边那个灰蓝的影子已经往前走了好几步,剑鞘在砂子路上拖出一道细痕。阿刘和沈渡还蹲在原处,水碗搁在地上没人端。
“他一直在练剑。”
“只是练?”纪师兄把茶杯搁在树干上,杯底没放稳,晃了一下。
“嗯,就只是练。”晏清都说,“没问什么。”
纪师兄想了想。不问?谁不问谁。他看着晏清都的侧脸,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下,想通了什么。
“你不问,他也不问?”他把手拢进袖子里,“不是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