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清楚,自己赢了算不上什么,取巧罢了。
下一轮要是碰上亮剑意的,他就知道了。
第三轮抽签。签条摊开,裴昌恒低头看了一眼,折起来收进袖口。丁字那边阿刘已经探了半个身子出来,看见签条上的字,又把身子缩回去了。
甲字,剑修。甲字房首席弟子之一,姓段,使一柄窄脊长剑,剑身比寻常剑窄半指,磨得极薄。这人往场上一站,周围的砂土都得自己往两边滚滚,剑气已经压到场边了。
那人在前两轮一共出了不到十剑,每一剑都是直取要害,像是不打算给对手留第二剑的机会。
周围静了一瞬,离得近的几个人快把呼吸咽了回去。沈渡站在丙字边上,手里那根草不咬了,叼着不动。
“你今天出门是不是踩了什么。”阿刘隔着人堆喊。
裴昌恒没理他,提着剑往场中央走。
丙字连抽两个甲字,这手气放在赌坊里庄家能笑出声。
裴昌恒拔剑。剑鞘搁在脚边,砂土承住鞘尖,闷闷的一声。
走近段师兄的时候,裴昌恒后颈爬上一层凉意。
剑场上没有风。
段师兄站定。剑已经在手里了,不知什么时候拔的。剑身窄,比寻常剑瘦一指,刃口薄得像纸,剑脊上排着几道细密缺口,深浅不一,旧的已经磨得发亮,新的还泛着铁白的茬口。
他抬起眼。
那是一双很安静的眼睛。但在那目光落下来之前,裴昌恒已经觉得自己被钉穿了,像剑尖在出鞘前就已经选好了刺入的那一寸。
“段锐。”
两个字。不轻不重地搁在两人之间,像剑尖抵到了肋骨缝里,就等刺进去了。
监场举旗。旗还没落到底,剑已经到了。
裴昌恒甚至没看清起手式。剑尖凭空出现在咽喉前两寸,省去了一切过程。他侧身,剑尖擦过颈侧,凉意贴着皮肤,没碰到皮肉,喉咙里却泛起了腥气,血已经涌上来了。
他被迫退了好几步。
段锐没收剑。第一剑未中,剑尖在半途拐了方向,往下走,扎心口。裴昌恒竖剑格挡,两剑相击,声音闷得出奇,像石头砸进淤泥里。
段锐那把剑的力道不往外炸,往里钻。虎口一震,麻感还没散,下一剑已经从肋下反撩上来。
裴昌恒拧腰避开,剑尖贴着肋骨划过去,灰袍撕开一道口子。他没低头看。
段锐的剑一剑接一剑,没有间隙。旁人出招是快慢交替,有起有落,他没有。
剑剑相连,前劲未散后劲已至,跟潮水似的往要害上涌,不讲缓急,不讲余地,只往一个地方去。
裴昌恒挡了七剑。
每一剑都挡到了。虎口麻得不像自己的,但他挡到了。这一个半月来松树底下那几十夜没白挨。
段锐的剑快,他能看见;段锐的剑准,他挡得也准。
第八剑没有来。
段锐往后退了一步,只半臂,把方才贴着的那层距离还给了裴昌恒。剑尖往下沉了沉,目光随即从裴昌恒身上移走,落到自己剑尖上,像在重新量什么。
那种移开比盯着更让人发紧。被他看着的时候你知道他在算你。他不看你了,你反而觉得他已经算完了。
他在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