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听到嘴上说不算不算,可回山时步子阔了半寸。
山道上没人,走到半山腰,忽然停了一下,周围没人看着他,便把步子阔得更大了些。
野鸡从路边草丛里惊窜出来,扇着翅膀往林子里跑,他看了一会儿。
野鸡也不知道自己叫野鸡。
他继续走,步子没收,带着一点笑。
之后下山,小孩追着他要木剑。他拿柴刀削了一把,削歪了,剑柄都是斜的。
小孩说小神仙削的剑也是歪的。
他说歪的也能打,不碍事。小孩信了,拿着跑开了。
铁匠铺在豆腐摊斜对面。
昌恒每次下山都经过,铺子不大,火炉占了半间,冬暖夏干的。
铁匠姓什么他不清楚,村里人叫他老铁。老铁不打剑只打铁,山下人用菜刀,菜刀比剑有用。手艺传了三代。淬火,刀坯往水里一插,嗤一声白汽翻上来,烫得他眯眼。眯完拿起来看刀口,指节敲一下,听声。声不对回炉,声对了搁一边晾着。
有一回买盐路过,老铁正往刀柄上刻字,刻刀很细,捏在铁匠的粗手里像根针。昌恒凑近了看,铁匠正歪歪扭扭地刻俩字:青岚。
“你刻这个干什么。”
“送你们的。”老铁头也没抬。
“能用就行,不用刻字。”
老铁把刻刀放下,拿抹布擦了擦铁屑。“送菜刀也得有个名分。”
昌恒没听懂,但记住了,送东西要有名分。
后来他在厨房看见好几把菜刀,刀柄上都刻着这两个字。字迹深浅不一,不是同一年刻的。最早那把字快磨没了,刀刃窄了一圈,还在用。
每年清明前后老铁匠会上山。不上香,青岚宗没有香火。他来送刀,新打的,刀刃还带着磨石的白印。有一年送的是一把剪刀,师父接过来,他正在补一件旧褂子,领口翻着,针别在袖子上,线还没剪断。他拿剪刀把线头铰了,看了看刀口。
“你这剪刀把子歪了。”
老铁说能用。
师父就没再说什么。
昌恒问过一回,为什么每年都送刀。
老铁正往刀柄上刻字呢,刻完最后一笔,把铁屑吹掉又看看。
“头一年,是谢你们师父修过风箱,之后帮了些大大小小的忙”
他拿指节敲了敲刀口,听声,声对了。
“后来不送总觉得少点什么。”
把刀搁一边晾着。继续刻下一把。
裴昌恒在旁边听着,铁匠铺里的火星溅到鞋面上,烫出个灰点。
那把刚刻好字的菜刀搁在案板上晾着,刀口还泛着白光。
“小神仙”是别人送的,一阵风的事,来的时候呼啦一下,走的时候影儿都没留。
菜刀上的“青岚”是老铁自己刻的,一年又一年。
过了几年,裴昌恒抽条了。手腕细,领口空,肩胛骨的形状隔着褂子都看得见。大娘端了碗豆浆递过去,昌恒接过来喝了一口,刚长出来的喉结动了一下,尖得像杏核。
裁缝铺的小女儿趴在窗台上看,她娘拿尺子敲她头,她缩回去,过一会儿又趴上来。她看到的和别人都不一样,她看到了昌恒的睫毛。
从她那个角度,正好能看见昌恒侧过脸时的睫毛,又直又长,她心想这人要是笑一下应该挺好看的,她从没见他笑过。
裴昌恒倒不在意自己长什么样,他对着井水洗脸的时候不看脸,反正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没多没少。
有一回昌恒傍晚下山替师父抓药,太阳贴着山头往下沉,光从背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勾了一圈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