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陈婶路过,顺嘴问,起好了?她说起了起了,叫昌恒。
陈婶说好听。她就把孩子往上颠一颠,又叫了几声,好像多叫几遍,名字里藏的那点好运气会提前兑出来。
他爹上房修屋顶的时候会把昌恒搁院子里,一块粗布垫着。
茅草一根一根码整齐,码几根,探一次头,看他哭了没闹了没,也看看他的名字。红纸还在笸箩里压着,太阳照着,纸面上的“昌恒”被晒得有点褪色。
他爹在屋顶上说:别让风刮跑了。
他娘在灶房里说:压着呢。
他爹说再压一颗。
娘就出来又压了一颗。
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喊话,谁也不觉得多余。山里人过日子,原也没有多少“不多余”的话好讲。
昌恒在院子里躺着,粗布垫在身下,笸箩搁在他襁褓旁边的石板上,笸箩里是名字,名字上压了几颗石子。天很蓝,石子是灰的,茅草从屋檐上垂下来半截,风吹就晃。
七岁那年。也可能是八岁。
山里人不记日子,只记冷热。那一年热得早,才五月就穿不住褂子了。
一个穿灰袍的人路过村子,说是修士。
和老太爷故事里的御剑而来从天而降不一样,面前这位修士有点狼狈了,灰袍子洗得发白,袖口磨毛了,一双布鞋沾着泥。
他在村口的井台边停下来喝水。昌恒正在井边拿井水冰脸,刚帮他爹搬完一捆柴,热得头皮发紧。
灰袍人喝着水看他一眼。喝完了水,把瓢放回井沿。
“你叫什么。”
“裴昌恒。”裴昌恒抹了一把脸。
“几岁。”
“七岁。也可能是八岁。”
“……”
灰袍人没追问。又看了他一眼,从里到外,在肩膀和手腕的位置停了停。
“根骨还行。跟不跟我走。”
昌恒没听明白灰袍人的意思,回头看他娘,他娘正在院子里晾衣服,袖子卷到胳膊肘,手上还滴着水。
灰袍人又说了一遍:根骨还行。跟我走,能认字修炼。
昌恒还是看着他娘。
他娘把最后一件褂子抖开,搭在竹竿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去呗。认点字,学点本事,学好了回来给咱家修屋顶。”
昌恒觉得挺好,他自己也想识字,也答应了。
他娘说你跟你爹说一声。
昌恒跑回家。他爹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举到一半。
“爹。有人说带我去认字修炼。”
斧头落下去。柴裂开了。
“什么人。”
“穿灰袍的。在井边喝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