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前司旧营地。天部用了两天从里面挖出了一个人。
不是地名。是人名:孙伯安。
天部的情报夹送上来的时候,沈鸢正在人部药房里把秦老郎中新到的三十斤甘草分装入库。她的手腕因为两天前在茶棚里握杯子太紧,还有点酸。阿措把情报夹往药柜上一搁,语气跟平时说"该吃饭了"差不多:"裴首座让你看看这个人。"
情报夹里是一份薄薄的个人档案。天机局的线人情报交叉比对后提取出来的。孙伯安。男。四十二岁。退役殿前司参军。现居城北一条叫槐树巷的巷子里。档案上对他的描述分为两栏。左栏:曾在殿前司服役九年,管过禁军粮草调度,对汴河漕运线路极其熟悉。退役后无正式职业,半公开地做情报贩子,把A的消息卖给B,把B的消息卖给C,赚差价。右栏:此人常在城北酒肆出入,跟周德茂有过三次以上的接触记录。在周德茂死前五天,有人看到他在青州渡码头出现过。
左栏加上右栏,拼出来的画像像一把精确的钥匙:有军方背景。认识周德茂。去过青州渡。了解漕运。做情报买卖。在周德茂死前出现在码头。手法专业,用醉鱼草灭口对退役禁军来说不难。
这一套拼下来,沈鸢自己的脑子也亮了一盏黄灯。
太完美了。
阿措靠在药柜上,胳膊抱在胸前。"天部那边说,这个人最近在转移财产。好像要跑。"
"什么时候开始的?"
"韩彪死后第二天。"
沈鸢把情报夹合上。韩彪死后第二天,天机局刚查到韩彪的名字,对方的上线就把韩彪灭了口,而孙伯安在这个时候转移财产。不是跑路。是知道有人在查。知道他自己的名字迟早会出现在天机局的桌面上。这不是有罪的反应。这是任何一个有情报经验的人被追查到时的标准操作,把尾巴藏起来。
但沈鸢还是决定去。"查一下。不是查他是不是凶手。是查他为什么这么像个凶手。"
---
槐树巷在城北偏西的位置,离殿前司旧营地不远。巷子没什么特别,中间凹了两块青石板,雨后的积水还汪着没干。巷子尽头是一个小院,院门上没挂牌匾,门槛上有被踩了七八年的凹痕。
沈鸢和阿措站在巷口。这一次她们带了一个人:老周。
不是天部的档案管理老周。是另一个老周。地部外围,街巷情报收集。这个人常年在汴梁走街串巷做市井调查,对赌坊、当铺、各色低端情报贩子的门路比天部的档案还熟。他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灰袍,矮胖的身形,脸上永远是一种"我刚从菜场回来"的随和表情。
"孙伯安这个人。"老周搓了搓手。"我查过。殿前司退役的时候拿了一笔遣散钱,四十几贯。按理说不算少,一个普通人家过几年日子没问题。但他退役不到两年那笔钱就没了。"
"赌?"
"赌。城北三个赌坊他都欠着钱。不是大赌,是每天赌、每次都输不多、但从来不赢。他开始做情报生意,不是因为他有渠道。是因为他欠的钱太多了,能卖的都卖了,没什么可卖的了。那就卖他知道的东西,殿前司的旧关系、码头上的人脉、听来的闲话。"
沈鸢在脑子里修正了一下对孙伯安的画像:不是情报网络的中层。是情报生态的最底层。一个退役老兵,靠一点军旅旧识和赌博桌上听来的闲话打磨成情报碎片,卖出去换钱还赌债。这种人在汴梁城少说有几十个。他们在各种酒肆茶棚里混着,听别人说、也说给别人听。不是搞情报的。是靠出卖别人活着的。
"那他能知道周德茂的行程?"
老周摸了摸鼻子。"他说是从码头上听来的。但码头上的人,苦力、船夫、漕运的管事,不会把商人的行程随便往外说。除非。"
"除非他认识那个码头上的人。"阿措接上了。她的思路总是最快的那一种。
沈鸢点头。"查他认识哪个码头上的。孙伯安在殿前司管过粮草调度。青州渡是粮草转运的码头。他跟青州渡的人有旧识的可能性很大。"
"查到了。"老周说。"他在殿前司的时候,手下有个兵,孙铁柱。"
孙铁柱。
沈鸢的呼吸顿了一拍。那些断掉的线在这个名字下面重新开始移动。不是重新连接,是在更深的地方找到了它们共同的路径。孙伯安退役后找了他以前的下属买码头上的情报。孙铁柱卖给韩彪跑腿,也卖给孙伯安零碎信息。一个把消息卖给了运情报的链条。一个把消息卖给了找情报的赌徒。这两条线在孙伯安和孙铁柱的交汇处,不是巧合。是他们在殿前司共事多年建立的信任网络,即使在退伍之后仍然在为同一台机器提供不同的零件。
"他现在在哪?"
"在家。这几天没出门。可能怕。"
"怕什么?"
"怕他卖了不该卖的。"
---
孙伯安开门的时候,沈鸢闻到了一股混合了旧酒、过期灯油和发霉衣服的味道。
他大约是四十出头的光景,比实际年龄显老。头发稀了,两个颧骨很高,下巴上的胡子大概三四天没刮。眼睛不大但转动很快,一只在赌场混了太多年的人的眼睛。他看到门口站了两个年轻女子,愣了一瞬,然后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害怕。是被赌场里练出来的警觉,陌生人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永远是"是不是来讨债的"。
"不是来讨债的。"沈鸢说。她给自己定了一个开场白:她来买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