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乌镇的楝花村遭了瘟,天高皇帝远,朝廷不管,当地县衙派来的大夫来治瘟,一个接一个的来,一个接一个的死。
无法,大家开始想着神神鬼鬼的事,外头的人说,是楝花村做了恶,遭了报应。
楝花村地处山坳,前不着镇后不着街,本就靠天吃饭,百越国连着好几年灾年,这村子又遭瘟,彻底断了这座小村子的活路。村里有门路、外地有亲戚接应的,都把自家子女送了出去,只有村尾的林家,穷得没个亲戚往来,一家人齐齐整整地守在这里。
村子周遭草木枯焦发黑,吸一口气,只感觉那喉间都黏上一层老灰,难受得很。
村子里染上瘟疫的村民面色乌青,神情怪异,大家都说这不像寻常灾病。
那老道人来到林家的时候,林西正拎着小桶从村口提水回来。
幼年孩童身形瘦小,身上套着不太合身的粗麻衣裳,灰扑扑的料子,衬得整个人也灰扑扑的,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老道人身形干瘦如麻杆,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色道袍,头上道髻扎得歪歪扭扭,一张老脸端着世外高人的模样,可那双灰黄的眼珠却四处乱瞟,透着几分贼眉鼠眼。
“你过来,让老道看看。”那老道站在屋里,冲着林西招手。
林西将木桶稳稳放在水缸边,脸上带着几分茫然。
林家大郎走到他身后,悄悄推了推他,神色紧张地拽住他的袖子,低声道:“这是仙师,路过此地,想要收徒嘞,我看是个骗子。如今村里闹瘟疫,哪有仙师不嫌命短,偏偏来此处收徒?”
林西从水缸边缓步走过来,指尖轻轻捏着衣袖,眉眼间带着拘谨。他心里清楚仙师的传闻,三岁小儿皆知,仙师能除妖降魔、呼风唤雨、得道成仙,无所不能。
这世道太苦,世人皆盼登天问道,挣脱凡俗桎梏。
林西自小在楝花村长大,日日在家劳作,连马乌镇都极少踏足,却也听过货郎讲述的外头天地。他面上沉静无波,心底却暗自笃定,这所谓的仙师,八成是个江湖骗子。
私塾先生曾教诲过,人活于世,切不可好高骛远、痴迷求仙问道这类虚妄之事,脚踏实地、读书考取功名,才是正途。
“快些过来。”老道见林西出神,又笑眯眯唤了一声,自报家门:“老道是仙都掌门暄阳,你唤我暄阳掌门便可。”
林西静静打量着眼前的道人,只觉他干瘪瘦弱,如同地里遭了旱的苞米杆,皮包骨头,半点没有传闻中仙师的飘逸出尘,反倒像村里往来的江湖骗子。
老道伸出竹竿似的双臂,穿过他腋下将他轻轻提起,细看他颈后,随即满意地点了点头。
暄阳看向一旁的林家夫妇:“你家孩儿名唤林西?他根骨极佳,是难得的修炼苗子,老道愿收他为亲传弟子,倾囊相授,今日便随我离去。”
林西心底一片茫然。
林家娘子面色蜡黄,眼眶通红,满脸泪痕,抱着熟睡的幺妹低声呜咽。
林爹默然走出屋子,闷头坐在门槛上,一言不发。
大郎一把拉住林西,那张常年日晒、黝黑老实的脸上,头一回露出执拗的反抗神色:“爹,娘,再过几年我就能出师做工、挣工钱了,瘟病总会过去的,别把二弟送走。”
“瞎说什么,这是仙师机缘,你弟弟是天大的福气。”门槛上的男人声音冷沉。
林家大郎攥紧拳头,他如今尚且需要家中养活,无力辩驳,只红着眼眶哽声道:“仙师?我看就是骗吃骗喝的骗子!他来了好几日,吃遍各家饭食,村里瘟疫半点没好转,这几日人反倒多死了好几个。”
老道笑着摇头:“非也,非也,老道乃是正经仙门之人,仙都是传承千年的世外宝地。此番瘟疫并非寻常病症,是浊气泄露所致,老道早已暗中处置,明日过后,疫病自会消散。”
林家大郎瞪着他,满心不信:“骗子!你空口说白话,明日便能好转?”
林家娘子不敢争辩,只抱着幺妹默默垂泪。
良久,她哽咽着低声哀求:“要不……还是别让二郎走,他年纪还小。”
林爹重重叹了口气:“二郎乖巧懂事,跟着仙师见世面、学本事,总比困在这穷乡僻壤挖野菜度日强。仙师先前治好过邻居王大哥的病,屡次进村相助,绝非恶人。”
老道笑眯眯颔首:“施主好眼力。”
这年头连年灾荒,颗粒无收,米缸早已见底,半大的孩子最是耗粮,家里实在无力养活。
林西低头看着水缸旁的小木桶,又看看眼前的老道,最后望向满面愁苦的爹娘,默然垂首,无言辩驳。
他年纪不上不下,不能养家立业,又需日日耗损口粮,于窘迫的林家而言,本就是多余的那个。
这般小的年纪,心里头干净,不怨爹娘,只心头空落落的,像是被抽走了一块温热的东西。
天未大亮、他勤恳挑满水缸的寻常清晨,他被他爹娘卖了。
林家娘子哭得面色发青,几欲晕厥,终究没对他说一句挽留的话,只递来一个单薄破旧的包裹。
“二郎,往后要好好听仙师的话。”她颤着手,从灶台摸出一块粗面饼,又塞了几颗桂花糖,放进包裹里,塞进他布满薄茧的瘦小手中。
幺妹躲在娘亲身后,怯生生地探出头,满眼疑惑:“阿娘,二哥要和老翁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