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无岁月,春去秋来,寒暑交替,转眼匆匆几载。山间的风依旧温柔,仙都的日子安稳又绵长,没有俗世纷争惊扰,只余朝夕烟火、修行相伴,一点一点磨去了众人初入山门的青涩懵懂。
大师兄还是那个懒到不想练剑、不想练符咒的大师兄。
二师兄还在研究他的机关小鸟,想着改进一番。灵犀与天青这两位师弟,倒是能写得一手好字,初具风骨。二人如今站桩入定,能站上小半日,剑诀入门式也能照葫芦画瓢完整演练下来。
灵犀本以为,跟着“老骗子”往后,注定是风餐露宿、江湖漂泊的苦日子,没曾想,他的福气,尽数在这座山上。
他无需做挑水割草的粗活,每日只需打坐听经、练剑锻体,三餐起居皆有道童悉心照料。入口是灵果灵食,写字读书有文圣关门弟子手把手亲授,问道听经有仙门掌门亲自解惑。远离尘世喧嚣,不受俗事纷扰。日积月累,他的气色肉眼可见地变好,单薄的干瘦身板,也渐渐养得匀称利落。
他的头发乌黑油亮,一丝不苟挽成道髻,簪着一支桃木簪——这是二师兄送他的入门见面礼。一身素净小袍,脚下踏着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月白小靴。从前的他,常年穿着大哥换下的不合脚草鞋,一趟挑水走下来,满脚黄泥,狼狈不堪。何曾奢望过,能有一日穿上这般柔软细腻、合脚白净,且纤尘不染的靴履。
腰间悬着仙都山弟子专属的玉牒,还挂着大师兄赠予的千重蕊玉坠。
灵犀本就生得一副好相貌,如今在山上悉心调养,小脸白净如瓷,眉目舒展有神,挺鼻薄唇,已然有了几分清风明月的仙门弟子风骨。这般精致体面、满身细碎好物的模样,任谁都看得出,是师门万般疼宠的小师弟。
听天青说,那支桃木簪,是二师兄桃枭拿着小刻刀,亲手一点点雕琢而成。
得知此事时,灵犀心底满是愧疚与不安。他总觉得,自己何德何能,配得上这般真挚心意。彼时初初相见,他对桃枭而言,不过是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就连至亲的父亲,都从未亲手为他做过任何物件。
还有大师兄,那枚玉坠一看便非凡品,贵重至极。灵犀默默记着这份恩情,心底暗自期许,日后定要好好准备回礼,报答两位师兄的厚爱。
这一日,自在小院红霞漫天,漫天霞光将整座院落染得暖意融融。灵犀伏在书房案前,挺直腰身、握稳毛笔,一笔一画认真书写课业,生怕明日过不了大师兄的查验。若是字迹潦草不佳,大师兄定又会捏着他的脸,故作凶厉地数落他。
大师兄向来是山上“严以律人、宽以待己”的典范。自身懒散懈怠,却对师弟们严苛至极。
哪怕他写字时微微耸肩、悄然走神,都能被上官玉一眼看穿,动辄罚他次日多写一张课业。这般严苛,实在是又恶劣又可气。
可即便如此,灵犀也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他深爱山上的日子,深爱仙都这座小院。爱略显干瘦、啰嗦却满心护徒的师父,爱嘴毒心软、写得一手绝世好字的大师兄,爱整日捣鼓新奇玩意儿、活泼跳脱的二师兄,还有那如同泼猴、日日嬉闹的小师弟。他贪恋山上的一切,朝暮云霞、晨露秋霜,岁岁年年,只想在此安稳度日,终老山中。
“小灵犀。”院外传来暄阳温和的嗓音。
灵犀立刻起身,快步出门相迎:“师父,您怎么来了?”
暄阳背着手,步履从容地走进院子,竹竿似的清瘦身板,配着一身宽松晃荡的道袍,依旧是那副随性模样。
“天青这混小子,整日满山疯跑,闹得鸡飞狗跳,倒是少见你的身影。听南星说,你日日在院中勤勉苦修,为师便过来看看我的小乖徒。”
暄阳抬手,揉了揉他如今柔顺规整的发顶,又轻轻捏了捏他软嫩的脸颊。
灵犀微微蹙眉,心底暗自嘀咕,怎么师父和大师兄一样,都爱捏自己的脸。
“师父,大师兄每日都要查验我的课业,我便在书房练字。”灵犀抬手,将案上写好的字迹递到暄阳面前。
“嗯,写得极好。你与天青一同启蒙练字,如今造诣早已远超于他。”
暄阳侧身坐在门槛上,望着漫天绚烂云霞,抬手拍了拍身侧的门槛,笑意温和:“来,陪师父坐一会儿。”
灵犀乖乖落座,一大一小两道身影依偎在门槛边,被落日余晖拉出两道绵长的影子。
“师父像你这般年纪时,最是贪玩,调皮得险些掀了整座山头。灵犀,你怎的从不爱玩?大可跟着天青一同去山间抓知了、捉□□,或是去山下河中摸鱼捞虾,乐趣多得很。”
灵犀眨了眨澄澈的眼眸,认真回道:“若是师父希望徒儿这般,我明日便去。”
暄阳倏然大笑:“傻徒弟,哪有师父让你做什么,你便刻板照做的道理?”
“徒儿习惯了。当初师父用九个铜子儿将我买下,我起初还以为您是江湖骗子,心底想着,即便真是骗子,我也心甘情愿跟着。”
“但徒儿运气极好,遇见了师父,入了仙都。从此有饭可食、有榻可眠、有衣可穿,还能修行问道。”
寥寥数语,说得暄阳心底又酸又暖,又是心疼,又是欣慰,更是满心慰藉。他暗自感慨,自己总算收了个贴心懂事的好徒弟,不像另外几个逆子,整日惹自己生气。
可这孩子,实在懂事得让人心疼。暄阳眼底盛满慈爱,强压下再次捏他脸颊的念头,只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
“小灵犀,师父知晓你的性子。但在师父身边,在仙都山上,你不必这般事事懂事、步步克制。”
清风拂过耳畔,携着温柔话语,灵犀怔怔愣在原地。他少年老成、刻意稳重的伪装,好似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那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