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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第1页)

殷莫雨回到北京的第三天,开始收不到落秋迟的照片了。

准确地说,不是收不到,是手机被收走了。妈妈没明说"不准你跟那个人联系",但她把殷莫雨的手机放在客厅茶几上,每天晚上十点才让他拿回去回消息。理由是"你补考期间专心复习"。

殷莫雨没有吵。他知道吵了只会让事情更糟。他每天晚上十点准时坐在客厅拿回手机,打开微信,落秋迟的消息会等在屏幕上——一张照片和一行字。有时候是:"今天窗外的树掉了一片叶子。"有时候是:"天台的日出被云挡住了。"有时候就一个字:"等。"

他把每张照片存进相册,回一句"收到了",然后把手机放回去。妈妈第二天早上检查手机的时候什么也看不到——殷莫雨把所有聊天记录都删了,照片存在加密相册里,密码是运动会的日期。

但是照片里那些细节他还是会看。落秋迟拍的那棵窗外的树,枝叶一天比一天稀疏,直到深冬变得光秃秃的,只留下线条般细瘦的枝杈插在灰白的天空里。他数着那些枝杈的数量,每天多一根少一根,像是某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懂的密码。

北京下第一场雪的那天,殷莫雨站在窗前往外看。四合院的灰瓦顶变成了白色,胡同口的槐树也白了,风卷着雪沫在窗玻璃外面打着旋。他低头看手机——今天落秋迟发来的照片是天台俯瞰的油麻地,雪不会下到香港,但照片里的庙街夜市依然灯火通明,雨丝落在镜头前的晾衣绳上,凝成一颗一颗的水珠。

他给落秋迟回了一条消息:"北京下雪了。你那里下雨。"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加了一句:"我想你。"

那三个字发出去之后他心跳快了几拍。这是分开之后他第一次说这种话。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落秋迟回了一张新的照片——自拍。他站在天台上,灰色卫衣兜帽扣在脑袋上,雨水从帽檐滴下来挂在睫毛尖上,琥珀色的眼睛看着镜头,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下面一行字:"我也想你。"

殷莫雨把那张自拍放大看了很久。窗外是北京的雪,屏幕里是香港的雨。两座城市隔着一千九百公里,但那张照片让他觉得落秋迟就站在旁边,兜帽上滴着水,然后低头吻他的额头。

十一月底,殷莫雨的补考成绩出来了——全过。转学手续开始办的时候,妈妈的态度松动了一些。她看着殷莫雨每天晚上十点准时坐在客厅等手机,看着他手机加密相册里越来越多香港的街景和天空,看着他吃饭的时候会对着手机屏幕笑一下——那种笑很轻很短,但妈妈看见了。

"你那个朋友,"有一天吃晚饭的时候她忽然开口,"还在给你发照片?"

殷莫雨的筷子顿了一下。"嗯。"

"每天都发?"

"每天都发。"

妈妈没有接话。她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很久,然后说:"你转学手续办完了是不是要回去?"

"要回去。"

"那……你把他的照片给我看看。"

殷莫雨抬头看妈妈的脸——那张脸上有一种他不太熟悉的表情,不是妥协,也不是批准,像是某种"我想看看我儿子念念不忘的东西到底长什么样"。他犹豫了一下,打开手机翻到落秋迟第一天发的那张校门口铁栅栏的照片,把屏幕转过去放在桌上。

妈妈低头看了那张照片。灰蒙蒙的雨景,铁栅栏,模糊的校名牌。她又划到下一张——天台晾衣绳上的白衬衫。再下一张——窗外的树。她没说话,一张一张翻过去,翻了大概二十多张,然后停在了那张落秋迟站在天台上的自拍。琥珀色的眼睛,兜帽上的雨珠,那个很小的弧度。

妈妈盯着那张自拍看了好几秒钟。然后她把手机推回来,说了一句:"长得还行。"

殷莫雨差点被米饭呛到。他低头咳了两下,把那股气顺下去,然后含糊地说了一句"嗯"。

那之后妈妈没有再提过"不准联系"的话。手机回归了殷莫雨自己手上,但妈妈会偶尔问一句"今天他发了什么照片"。殷莫雨有时候把照片给她看,有时候说"拍了棵树",妈妈也不追问。但殷莫雨知道那是一种默许——不反对了,但也还没到支持的程度。她在看,在等,在观察。

十二月二十号那天,落秋迟发了一张特别的照片——天台上放着一颗橙子,橙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上写着"五个月了"。殷莫雨把那颗橙子的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句:"快了。"

转学手续在次年一月办完了。殷莫雨订了二月一日的机票飞香港。落秋迟来接机的时候站在到达大厅的出口,灰色卫衣换成了黑色外套,头发比五个月前长了一截,但琥珀色的眼睛和那个笑一点都没变。殷莫雨拖着行李箱走出来的时候两个人先对视了三秒,然后落秋迟走过来接过他的箱子,说了一句:"你剪头发了?"

"北京太冷。"

"你留长一点好看。"

殷莫雨侧过头看他。香港的冬天不冷,到达大厅里人来人往,有接机的人举着牌子,有刚下飞机的旅客推着行李车。他们站在人群中间,隔着一个行李箱的距离。落秋迟伸出手,把他肩上蹭的一片不知道什么东西摘掉了,跟五个月前一样的动作。

"走吧。"落秋迟拉着箱子转身。

殷莫雨跟在后面,走过自动门的时候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海港的咸味。他在风里闭了一下右眼又睁开,心里想:这次是真的回来了。

高三下学期在忙碌中飞快地过去。殷莫雨回到庙街中学,课桌还留着,同桌的座位也空着——落秋迟坐在他左边,每天上课照样拆镜头,殷莫雨照样拿笔尖戳他胳膊肘。英语老师早就习惯了,不再点落秋迟的名,只是在讲到重点的时候提高一点声音确保后排能听见。体育课上空闲的时候两个人会坐在操场边那棵细叶榕底下,一个看相机里的照片,一个背英文单词。期许有时候凑过来捣乱,被阿琳用眼神逼退。

日子平静得像一条慢慢流淌的河。殷莫雨的粤语已经能听懂大部分课堂内容了,虽然考试分数还是中游徘徊,但比刚来的时候好了太多。落秋迟的成绩依然不上不下,但他拍的校园照片被选入了校刊封面——一张夕阳里操场上奔跑的人影,逆光拉得很长,金色铺满了整个画面。照片下面署了他的名字,殷莫雨把那页校刊剪下来夹进了相册。

高考前的最后一个周末,他们去了大澳。坐巴士在环山路上颠簸的时候殷莫雨靠着窗,外面是六月浓绿的山坡和远处蓝得发亮的海面。落秋迟坐在旁边,怀里抱着相机,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窗外的光在他脸上慢慢地移动,从眉骨滑到鼻梁再到下巴。殷莫雨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视线转向窗外,但嘴角是弯的。

他们在栈桥上坐了一个下午。潮水在脚下来来回回地涨了又退,海面在傍晚变成了粉紫色。殷莫雨坐在木板边缘,两条腿悬在海水上方晃荡着。落秋迟在他旁边,没有拍照,就坐着看海。

"你紧张吗?"殷莫雨问。

"不紧张。"落秋迟说,"反正考完我就去台湾。"

殷莫雨偏过头看他。"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上个月。台北有间大学摄影系收外招生,我递了申请。"落秋迟把一粒小石子丢进海里,石子在水面上弹了两下沉下去了,"你考北京还是香港?"

"我妈想让我考北京。"殷莫雨看着石子沉下去的地方,水纹一圈一圈地散开了又消失,"但我报了两边。考得上哪边算哪边。"

落秋迟没有接话。他低头在口袋里翻了翻,掏出一颗橙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带的——剥开皮,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殷莫雨。殷莫雨接过去咬了一口,酸得眯了一下右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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