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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第1页）

殷莫雨到学校的第三天，已经大致分清了班里人的面孔——虽然大部分名字他还对不上。前排那个戴圆框眼镜的女生是阿琳，他已经知道了。阿琳左边坐着一个叫"家俊"的瘦高男生，体育委员，负责每天课间操喊口令。后排那个高个子叫"文仔"，就是第一天问他眼罩是不是"潮流"的那个，后来被期许"教育"了一顿，现在每次看殷莫雨都有点躲闪，像是在躲一颗随时会爆炸的地雷。

但真正让殷莫雨觉得"这个班还行"的事情，发生在第三天中午。

他去食堂打饭的时候，餐盘里的滑蛋牛肉饭淋了太多酱油，咸得他眉毛拧成一团。他端着盘子找到角落一个空位坐下来，刚扒了两口，就听见旁边有人坐下——是阿琳，后面还跟着另一个女生，圆脸，扎着双马尾，笑起来有两个很深的梨涡。

"你吃这个太咸了，"阿琳看了一眼他的饭，立刻站起来，"我去给你倒杯水。"她不由分说地拿走他的杯子，快步走向茶水间。剩下殷莫雨和那个双马尾女生面对面坐着，两人尴尬地对视了两秒。

"我叫阿妙，"双马尾女生先开口了，普通话意外地标准，"我妈妈是上海人。你从北京来的？北京好玩吗？"

"……还行。"殷莫雨不太习惯被人这么直接地搭话，"很大，冬天很冷。"

"那你为什么来香港？"阿妙歪着头看他，梨涡在嘴角若隐若现。

殷莫雨还没来得及回答，阿琳已经端着水杯回来了，把杯子往他面前一搁，"别听她瞎问，她见谁都问八百个问题。"她坐下来，用筷子敲了一下阿妙的饭盒，"吃你的饭。"

阿妙吐了吐舌头，低头扒饭去了。但殷莫雨注意到她扒了两口又抬起头来，目光在他左眼的眼罩上停了一下——很自然地停了一下，没有躲闪也没有刻意停留，然后又垂下眼去继续吃饭。

从那天起，殷莫雨的中午饭桌就固定了这三个人的组合。阿琳话不多但做事利索，负责帮他翻译听不懂的粤语指令——比如体育老师喊"绕场跑三圈"，她会在队伍里小声说"跑三圈"；阿妙话多得像个广播喇叭，从隔壁班的八卦到校门口新开的奶茶店打折，事无巨细全往桌上倒。有时候期许也会端着餐盘晃过来，一屁股挤在殷莫雨旁边，然后被阿琳用筷子敲手背"你坐过去点，挤死了"。

周四那天下午放学，期许又晃到了高三丙班门口。他靠在门框上朝殷莫雨招手，那撮黄毛在夕阳底下格外扎眼。"表——莫雨哥！今晚有没有空？"

殷莫雨正在收拾书包，听见"表"字开头的称呼就头皮发麻，赶紧打断他："什么事？"

"我朋友组了个局，在尖沙咀那个天台酒吧——不是喝酒那种，是音乐派对！有乐队演出！"期许搓着手凑过来，压低声音，"我约了秋迟哥了，他说你同意他就去。"

殷莫雨拉书包拉链的手顿了一下。"你直接问他不行吗？为什么要我同意？"

"他说要先看你有没有空，"期许挤眉弄眼地做了个"你懂的"表情，"还说如果太晚了怕你第二天上课困。"

阿琳从旁边经过，听见了后半句，脚步停了一下，然后"嗤"地笑了一声，什么也没说就走了。殷莫雨看着她的背影，耳朵有点热，低头把书包拉链拉好。"几点？在哪？"

"七点！尖沙咀！"期许一拍手，"太好了，我去告诉秋迟哥！"说完就一溜烟跑了，校服下摆在风里鼓成一个帆。

殷莫雨背着书包走出校门的时候，落秋迟已经在老地方等着了。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领口没有扣，露出里面白色背心的边，帆布袋还是斜挎在肩上。殷莫雨走过去的时候他正在翻相机里的照片，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把琥珀色眼睛映成两个小小的发光点。

"期许说你去？"落秋迟把相机收起来。

"他说你等我同意才去。"

落秋迟偏了一下头，嘴角有个很小的弧度。"我怕你不想去那种地方，太吵了。"

"还行，我不怕吵。"殷莫雨低头踢了一下路边的小石子，"而且我也没去过天台酒吧。"

"那走吧，"落秋迟转身往地铁站方向走，"先回家放书包，换件衣服。"

殷莫雨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忽然问："你刚才在校门口等我多久了？"

落秋迟没有回头，但声音里带着笑："没多久。拍了几张对面的墙。"

殷莫雨侧头看了一眼学校对面那面灰扑扑的水泥墙，上面爬着半枯的爬山虎，墙根蹲着一只花猫正在舔爪子。他不知道这面墙有什么好拍的，但他没有追问。他觉得自己正在慢慢习惯落秋迟这种"什么都拍"的习惯——这面墙、那只猫、路灯下的影子、他吃肠粉的后脑勺——好像所有不起眼的东西在落秋迟眼里都有值得被留下来的理由。

七点差十分的时候，他们到了尖沙咀那个天台酒吧。地方藏在一栋旧商业楼的顶层，要坐一部咯吱作响的老电梯上去。电梯门打开的瞬间，音乐声和晚风一起扑面而来——有人在弹木吉他，弦声被风吹散了又聚拢，变成一阵断断续续的旋律。天台不大，铺着深色木地板，四周用矮围栏围着，能看到维多利亚港对岸的灯火在夜色里密密匝匝地亮成一片。角落里摆了几张折叠桌，桌上点着玻璃杯蜡烛，杯壁被风吹得微微晃荡。人不多，大概二三十个，三三两两散坐在各处，有人手里捏着啤酒罐，有人端着果汁杯。

期许已经到了，正蹲在天台角落跟一个扎脏辫的男生说话，看见他们来了立刻跳起来挥手。"这边这边！"他身边还坐着两个人——一个戴贝雷帽的矮个子女生和一个剃了圆寸的高大男生，两人都在调试乐器。

"这是我朋友阿辉和阿晴，"期许介绍，"辉哥弹贝斯，阿晴打鼓，今天他们组了个小乐队玩玩。"

殷莫雨和落秋迟在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下来。天台的风比地面大了不少，把殷莫雨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用手按了一下，发现没用，干脆放弃，任由头发在风里翻飞。落秋迟坐在他旁边，从帆布袋里掏出相机，对着远处维港的灯火调整光圈，咔嚓按了一张。

"能不能别一到新地方就拍照？"殷莫雨侧头看他。

"不能。"落秋迟连眼皮都没抬，又对着另一边的人群按了一张。

期许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他们后面，探头看着相机屏幕。"秋迟哥你是不是又拍了莫雨哥？我看看我看看——"他凑得太近了，脑袋差点撞上落秋迟的下巴。落秋迟单手把他的脸推开，力气不大但态度坚决。"滚远点。"

"凶什么嘛，"期许揉着脸退开，但嘴上不饶人，"我又不是要看你拍的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期许。"落秋迟的声音听起来很平，但殷莫雨看见他抬了一下眉毛。期许立刻闭上嘴，做了个把嘴拉上拉链的动作，讪笑着退回了阿辉他们那边。

殷莫雨假装什么也没听见，把头转向维港的方向。但晚风把他的耳朵吹得发烫，他只好祈祷那是风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