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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第3页）

"你别送了。"殷莫雨说，"送了我怕我不想走。"

落秋迟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在阴天的光线里暗了一个色号，像深秋的蜂蜜。"那我送你到校门口。只送到校门口。"

殷莫雨没有反驳。他转身走出教导处的时候，雨声瞬间变大——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风把雨丝吹进来打在脸上凉凉的。他走回教室去拿书包的时候，操场已经被雨淹得泛白，看台上的旗子被风扯成一条线。他背着书包从教学楼出来，落秋迟跟在他后面三两步的距离。两个人都没有撑伞，雨丝落在头发上、肩膀上、白衬衫上，很快就把校服洇出一片一片深色。

走回家的时候他们在庙街的雨棚下面穿行。早市的塑料棚被雨打得噼啪作响，卖鱼蛋的摊子冒着白汽混在雨雾里。殷莫雨走在前面，落秋迟走在后面，中间始终隔着那两三步。忽然殷莫雨停下来转身，落秋迟差点撞上他。

"落秋迟。"

"嗯。"

"你以后——"殷莫雨站在雨棚的边缘，水从塑料布边缘淌下来在他身后成了一条透明的帘子，"你以后每天给我发一张照片。"

落秋迟看着他。雨水把他刘海打湿了贴在额头上，银耳钉上挂着一颗水珠。"什么照片？"

"你拍的东西。窗外的树也行，天台的日出也行，庙街晚上的霓虹也行。"殷莫雨的右眼在灰暗的光线里格外亮，"每天一张，不准断。"

落秋迟没有回答。他抬起手，用拇指把殷莫雨左眼眼罩边缘的一颗水珠擦掉了。那颗水珠沾在他指腹上，被他甩在了地上。"不会断的。"

那天晚上殷莫雨收拾行李的时候，落秋迟坐在床边看着。他什么都没帮忙——没有叠衣服也没有递东西——就那么坐在床沿上，看殷莫雨把T恤一件一件叠好塞进行李箱，把课本和笔记码进书包，把抽屉里那些拍立得相纸小心翼翼地取出来夹进相册里。相册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那页贴着"跑完有奖励"，右下角的字在灯光下泛着圆珠笔墨水的蓝色。

"这本我带走了。"殷莫雨把相册放进书包最内层。

"嗯。"

"你那个相机——"殷莫雨顿了一下，直起腰来看他，"我走了之后你别拍别人。"

落秋迟抬了一下眉毛。"那你每天发一张照片的要求呢？"

"那是给你的。"殷莫雨拉好书包拉链，"你拍别人给我，我看了不高兴。"

落秋迟低下头，肩膀微微动了一下。殷莫雨不确定他是在笑还是在忍什么。过了几秒落秋迟抬起头来，表情还是平的，但琥珀色的眼睛里有碎碎的光在动。"知道了，只拍树和天空。"

第二天雨没有停。秋天的雨绵绵密密地下着，不大，但黏人，像丝一样挂在空气里，把整座城市罩进一层灰蓝色的薄纱中。殷莫雨拖着那个墨绿色的行李箱走出唐楼的时候，落秋迟的妈妈往他书包里塞了两盒蛋卷和一袋陈皮梅，拍着他的肩膀说"考完试就回来，房间给你留着"。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有点红但没哭，殷莫雨弯了弯腰说"谢谢阿姨"。

落秋迟送他到校门口。真的只送到校门口——站在庙街中学那扇铁栅栏门前，没有再往前走。殷莫雨拖着箱子在细雨中走出去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落秋迟穿着那件灰色卫衣站在雨里，头发被雨丝打湿了贴在额头上，没有撑伞，帆布袋斜挎在肩上，银色的相机从袋口露出一个角。

"一个月。"落秋迟在雨里说。

殷莫雨把行李箱放下，转身走回去。他走到落秋迟面前，伸手拉住了灰色卫衣的前襟，把那个人往自己的方向拽了拽。落秋迟没有抵抗，甚至微微低了一下头。殷莫雨的唇贴上落秋迟的——比运动会上那次重一些，停留的时间长一些，唇上有雨水的凉意和体温的暖意混在一起。他的手攥着灰色卫衣的布料，指节发白。落秋迟的手抬起来，扣在他后脑勺上，掌心贴着眼罩带子的结。

分开的时候殷莫雨的睫毛上挂着一颗很小的雨珠。他看着落秋迟的脸，右眼里全是那个人的轮廓——琥珀色的眼睛、眉心微微蹙着、嘴角留着上一个吻的温度。

"一个月。"殷莫雨说，"一天也不能多。"

他松开手，转身拖着行李箱往巴士站走。没有再回头。但他能感觉到身后的目光一直跟着他，穿过细密的雨丝，穿过晨雾，穿过庙街早市蒸腾的白汽，落在他的后背上。他摸着口袋里那张"跑完有奖励"的拍立得，它在贴身的口袋里被体温捂得微微发烫。

巴士来了。殷莫雨上了车，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油麻地的街景在雨里往后退——早餐摊的塑料雨棚、水果阿婆的荔枝筐、那棵他家楼下永远茂密的细叶榕。他看见了落秋迟。那个人还站在学校门口的铁栅栏前，灰色卫衣在雨里变成了一小团模糊的影子，但他举起了相机。银色傻瓜机在灰蒙蒙的雨幕里反了一下光，咔嚓一声，隔着车窗玻璃和五十米的距离，殷莫雨听见了那声响。

快门响了。然后是巴士发动机的轰鸣。车拐弯了，那个灰色的影子从视野里消失了。

殷莫雨把额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玻璃是冰的，贴着他的皮肤让右眼周围的温度降了下来。他在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微信弹出一条消息。一张照片——灰色调的雨景，铁栅栏，校名牌，远处一个模糊的行李箱背影正要走上巴士。下面一行字：

"第一天。窗外的树。晚安。"

殷莫雨看着那张照片，右眼慢慢弯了起来。他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靠在颠簸的座椅上闭上了右眼。雨声在窗外哗哗地响着，一层一层叠起来，把这座城市的喧嚣都盖住了。他闭着眼想，一个月，很快的。落秋迟那棵窗外的树拍了五年，他才拍一个月，不算什么。

但他的手一直摸着口袋里那张相纸的边角，像摸着一枚还没投进信箱的邮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