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
云池踩着谢临舟留的暗号摸到永昌号盐仓后巷,先闻到的是一股呛人的火油味。
后巷宽不过五尺,一侧是盐仓后墙,一侧是码头栈桥的木栏杆。栈桥下运河水黑沉沉一片,水面漂着碎木屑和烂菜叶。火油味从盐仓外围灌过来——一整排,埋在干草堆下面,夜风一送,呛得人喉咙发紧。
云池蹲下来,手掌按上石板地。
袖中碎片骤然发烫。腰带里的盐牌突突地跳。两股感应同时扯向盐仓第三进——那个方向有东西。账册。沈仲渊留下的副本,裹油布,糊石灰,藏在砖墙夹层最里面一格。
更远处,码头方向还有另一股感应。很弱,像在水面以下,冷冷地回应着盐牌上的“归流”二字。
他抬头扫了一眼盐仓后墙。墙高两丈,灰砖砌成,墙头插着碎瓷片。后门铁皮包木,门缝漏出一线昏黄灯光。守门的在。
云池沿后巷往前摸,走到水渠分岔口。这里有一道石砌暗渠,从码头方向通进盐仓底下——永昌号当年运私盐挖的。孟景澜说过,暗渠尽头有个暗格,藏在第三进账房正下方的基石后面。沈仲渊每次做副本,都会把最要紧的那页纸单独塞进暗格,防着砖墙夹层被人发现。
但暗渠入口现在堆满了干草。
干草下面压着陶罐。罐口封油纸,纸面渗出一层暗黄色油渍。
云池伸手摸了一下陶罐表面。凉的。还没人点。
他刚要拨开干草,背后忽然一亮。
火光映在石板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云池猛地回头。
盐仓正门外围的干草堆——最靠外那一堆——窜起一簇火苗。拳头高,但在干草上蔓延的速度快得像蛇。一息之间,整堆干草被点燃。火焰从干草缝隙里舔下去,舔到陶罐的油纸封口。
砰。
第一声爆炸不大。陶罐炸开,火油溅上旁边的干草堆。第二堆点燃。然后是第二只陶罐。第三只。第四只。
爆炸声一连串响起来。火油溅上盐仓的木门、门框、屋檐。火焰顺着火油往上爬,十息之内,盐仓正门成了一面火墙。
云池瞳孔猛地收缩。
干草堆外围同时亮起一排火折子——从南到北,沿盐仓正门,一整排干草堆都在燃烧。有人在点火。
他一把拨开面前干草,钻进暗渠入口。
暗渠很窄,只容一人蹲着往前挪。渠底积着淤泥,淤泥表面浮了一层防潮盐的颗粒——盐味掺着明矾和石灰粉,呛得人睁不开眼。头顶石板缝往下渗火油,一滴一滴,落在淤泥上泛着暗黄色光。
往前挪了二十步。碎片忽然剧烈发烫——烫得袖口几乎要焦。
头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盐仓第一进的房梁塌了。
整条暗渠都在震。石壁上的泥灰簌簌往下掉。火油从石缝里涌出来,顺着渠壁往下淌,在黑暗中泛着暗红色光。云池伸手摸了一把石壁——烫的。火已经烧穿了第一进的地面,正在往第二进蔓延。
他加快速度往前挪。
三十步。暗渠分岔。往左通码头,往右通第三进账房正下方。
云池往右拐。
这里更窄。石壁上凿着一道浅槽,槽里嵌着铁链——当年永昌号拉私盐用的滑轨。铁链已经锈死,但链环上挂着一块铜牌,刻着“归流”两个字。
和盐牌上的字一模一样。
他顺着铁链往前摸。指尖忽然碰到一样东西——木头。一块木板,嵌在石壁最低处,被淤泥埋了一半。木板上有铜锁扣,锁扣上挂着一把铜锁。
锁孔在右下角。和归流库最下层密室的门锁一模一样。
云池从腰间摸出孟景澜给的铜钥匙,插进锁孔。
转一圈。锁簧弹开。
转两圈。锁芯转动。
转三圈——他停住了。手指按在钥匙柄上,齿槽里嵌着的火药粉末在摩擦锁芯。第三圈会擦出火星。但孟景澜说过,这把钥匙只能开门。
他转过第三圈。
咔嗒一声。铜锁弹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