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章殿的铜鹤香炉换了第三遍檀香。
云池坐在矮榻上,手里那份江南盐商名单翻来覆去看了四遍。永昌号、德裕号、恒顺号——三家盐铺背后都是秦家的银子,每年分红的数目够养一支边军。
他把名单搁在案上。
萧应去慈安宫已经一个多时辰了。殿外日头从东边移到了正南,青石地上的露水被蒸干,留下几道灰白色的水痕。云池盯着那几道水痕,手指在膝盖上摊平又收紧。
“暴君。你是不是在慈安宫出了什么事。”
殿外没有人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殿门口。谢临舟留了一个锦衣卫百户守在殿外,手按刀柄站得笔直。
“陛下还没回来。”
百户拱手。“萧大人吩咐过——云公子留在殿里,不要出去。”
“我没要出去。我只是问。”
百户不再说话。
云池转身回到矮榻上,灌了一口冷茶。胸口那股闷气不但没散,反而更浓了。
他按住后颈。逆鳞在旋转——极慢,每转一圈,神识里那道黑金裂纹就跳一下。跳动的频率比早上更快了,断骨两端的拉扯感从盐铁司往两侧蔓延,宗人府方向、慈安宫方向,两条延伸线同时发紧。
第二段龙骨在撕裂。
每一笔被藏起来的盐引、每一笔被挪走的修缮银、每一笔从江南盐铺流回慈安宫的分红,都在实时拉扯着断骨。
他按住手腕。裂痕从腕骨往上延伸了三指——比大祭后多了一指。但裂痕在往回收。每跳一次,就往手腕方向退一分。
逆鳞在修复,第二段龙骨在撕裂。两者同时发生。
国师幻象里那句话又浮上来——“国运龙也是祭品。从一开始就是。”
袖中的淡青色碎片忽然发烫。
云池取出碎片放在掌心。边缘的淡青色光芒在正午日光下几乎看不见,但温度在升高——微弱的、持续的温热,像炭火埋在灰烬里。
碎片指向的方向变了。
早上指向慈安宫。现在微微偏移——指向东南。
江南。
殿外传来靴声。一群人的步伐极快,靴底碾过青石地上散落的碎石子,发出细碎的声响。
谢临舟跨进殿门。曳撒上的露水早就干了,取而代之的是汗迹——从领口到后背,深色的汗渍在玄色衣料上洇开一大片。他身后跟着裴照,裴照手里拿着一份急报,纸面上有灰黄色的泥渍。
“云公子,江南来了急报——八百里加急。”
急报信封是灰黄色的,边角被汗水浸透,封口处的火漆印蹭掉了一半。云池拆开信封。
纸面上只有几行字,笔迹潦草,墨迹被水渍晕开了几处。
六月十二,江南大水。扬州、苏州、江宁三城水淹三尺。灾民十万,粮道断绝。盐价暴涨——私盐一石十两,官盐断供。灾民抢盐,扬州盐仓被破。
云池的手指在“盐价暴涨”四个字上停住了。
河东虚增的盐引发往江南,虚增的部分在江南卖成私盐,盐价被炒高,官盐断供。灾民买不起私盐,抢盐仓。盐仓破了,粮道断了。
他按住手腕。“盐铁私占十二年。虚增的盐引全卖到江南,盐价被炒高,官盐进不去,私盐把粮道堵死了。现在发大水,灾民抢盐,抢的还是私盐仓。”
裴照的脸色变了。“江南水灾和盐铁司虚增盐引——是一件事的两面。”
“不止。”谢临舟说,“堤坝。江南水灾淹了三城——堤坝没修。”
云池抬起头。
神识里那道黑金裂纹剧烈跳动了一下。盐铁司位置的裂纹延伸到宗人府和慈安宫,但根部还有一条极细的延伸线,往下走,穿过舆图上的淮河,一直延伸到江南。
四段裂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