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章殿的烛火在三更时分被风扑灭了一盏。
云池站在正殿门内,后背贴着冰凉的朱漆门板,透过门缝往外看。月光把宫道切成明暗两半,远处禁军换岗的脚步声整齐沉闷,像巨大机关转动齿轮。
后颈耳根下的皮肤又开始刺痒。比下午更强烈。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蠕动,试图往外钻。他用力按住,指尖碰到一小片异常光滑的区域——触感和周围的鳞片完全不同。
系统面板弹出。
「警告:未记录异常区域能量波动持续增强。位置:后颈左侧耳根下。异常读数已超过常规龙族特征阈值。建议立即处理——」
他关掉面板。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禁军的铁底靴——这个脚步鞋底裹了布,像猫踩瓦片。
云池从门缝里看出去。
穿深蓝短打的人影从西侧夹道闪出来,贴着含章殿墙根往里摸。腰间别短刀,刀柄缠黑布——宁王府前任录事参军柳安。
柳安在含章殿门口停住,从袖中取出一小块铜片。断龙局残器碎片在他掌心里微微发亮,裂纹渗出暗红色的光,和云池手腕裂痕同步跳动。
柳安抬起头,看向殿门。
云池往后退了一步。
后颈的刺痒骤然变成剧痛——从骨头缝里往外撕扯。他按住后颈,指尖下那块光滑的皮肤骤然发烫,温度高得像烧红的铁片。
然后他摸到一片鳞。
表面光滑如镜,没有纹路,边缘钝圆,触感温热。它在皮肤底下旋转,像钥匙在锁孔里转动。
逆鳞。
龙有逆鳞,触之必怒。每一条龙都有一片逆鳞,长在后颈最脆弱的位置,是龙身上唯一不能碰的地方。碰了会疼,会怒,会失控。
但他的逆鳞不应该在这里。国运龙的逆鳞长在龙身正位——化成人形后应该在后颈正中。这片鳞长在左侧耳根下,偏移了整整一寸。
系统面板弹出。
「检测到异常——宿主逆鳞位置偏移。偏移距离:一寸二分。原因不明。警告:逆鳞偏移可能导致记忆紊乱、能量失控、龙族特征提前完全显化。建议——」
「是否立即处理逆鳞异常?」
云池还没回答,门外的脚步声逼近了。
柳安摸到了殿门口。呼吸声急促克制,带着猎食者的兴奋。残器碎片的光芒从门缝漏进来,暗红色的光映在青砖地上,像一条细长的舌头。
云池转身往殿后跑。
他冲进后殿,推开西侧小门,钻进窄得只容一人的夹道。夹道尽头是司天台后院——萧应昨晚带他走过这条路。逆鳞在衣领里持续发烫,每一步都牵动那片鳞下的神经,疼得他眼角发酸。
身后柳安的脚步声追进来。
云池跑出夹道,冲进司天台后院。存档石室的铜门半开着——萧应提前让人打开了。他冲进去,后背撞上青石墙壁,喘着气转过身。
柳安站在石室门口。
月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影子拉得极长。残器碎片暗红色的光照亮他的脸——三十来岁,面容精干,眼角一道旧刀疤。他看见云池后颈露出的鳞片,嘴角动了一下。
“祥瑞大人。”柳安说,“久仰了。”
云池往后退,后背抵住青石墙壁。石室不大,四壁青石,靠墙排水架上堆满泛黄的存档册子。没有窗户,只有一道铜门。
“宁王殿下托我向您问好。”柳安迈进一步,“他说您在含章殿住得挺舒服——不如换个地方住。”
云池的手在身后摸到铜门边缘。门锁在外面——只要他退出去,从外面扣上铜锁,柳安就会被锁在石室里。但他得先绕过柳安。柳安站在门口,挡住了唯一的出路。
“宁王在宗人府。”云池说,“你怎么替他问好。”
“宗人府丞是太后的人。”柳安又迈进一步,“太后虽然拆了慈安宫的碎铜片,还留着一块。碎片网络还在,宁王殿下就能传消息。”
云池后颈的逆鳞猛地跳了一下。
一股不属于他的情绪从逆鳞底下涌出来,往神识里灌。浓烈的、积压了一百多年的悲伤。
那片逆鳞底下藏着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