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片鳞片在后颈下顶了一整夜。
云池坐在含章殿密室矮案东侧,袖口卷到肘弯,五片鳞片在烛火下泛着淡金色湿光。每一次心跳都像有人拿指甲从脊椎内侧往外抠,鳞片边缘刺破皮肤时发出极细微的“嗤”声,像撕绢。
他把手腕搁在案面上,碎铜片、蟠龙纹铜钱、御符、黑色名册一字排开。指尖按着匿名信抄本,纸面被掌心渗出的薄汗洇潮了一小块。
裴照坐在对面,官袍肩头洇着深色水渍,眼下青黑。三本账册摞在左手边,右手压着一沓新写的折子草稿,食指沾墨——从昨夜写到现在,没停过。
萧应站在暗格墙前。玄色常服袖口沾着干涸血迹,右手掌心重新包了干净白帕。核心残器握在左手里,暗红色石头残片内部的金色裂纹比昨夜又亮了一分。
谢临舟守在密室外。绣春刀横在膝上,刀鞘抵着门槛。密室外间的木门虚掩,门缝里透进来含章殿正殿的冷光,和锦衣卫换岗时靴底擦过青砖的沙沙声。
“匿名信到御史台的时间,比裴照递折子早半个时辰。”云池把抄本推到矮案中央,“从含章殿到御史台,步行一刻钟。写匿名信的人不仅要提前知道裴照弹劾的内容,还要提前知道他要弹劾谁。”
裴照抬起头,眉头拧起来。
“我只在御史台值房写了折子。写的时候,值房外只有我的人。”
“你的人可靠吗。”
“跟了我三年。”
云池没接话。他把匿名信抄本翻过来,背面朝上。纸背有极淡的墨迹洇痕——不是抄本本身的墨,是原件的墨从正面渗到背面,在抄纸上留下深浅不一的暗影。
他指着一处洇痕。
“你看这里。”
裴照凑近。洇痕在纸背形成不规则的图案,墨色分了三四层。最深的一层是正文——构陷裴照私通妖妃、伪造账册、构陷宗室的字句。次深的一层是宣纸特有的竹帘纹,纵向排列,间距均匀。
还有第三层。
极浅。在竹帘纹的间隙里,一排细密的横向暗纹几乎看不出来。
“帘纹是宣纸的工艺纹路。横向暗纹是纸坊在抄纸时用特制模具压的暗记。不同纸坊的暗记不同,同一纸坊不同批次的暗记也不同。”
裴照盯着那排横向暗纹,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能认出是哪家纸坊的。”
“不能。”云池从袖子里抽出另一张纸——边缘烧焦了半寸,纸面被血浸过,墨迹模糊。马平手中攥着的沈家账底碎片。
他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案上。
烛火下,纸面的竹帘纹几乎一模一样。纵向帘纹的间距、粗细、排列密度全部吻合。帘纹间隙里的横向暗纹,两张纸完全一致。
“沈家账底是永和三年的旧纸。匿名信是昨晚写的。但两张纸来自同一家纸坊。”
裴照的手指按在两张纸上,指节发白。
“沈家灭门十三年了。十三年前的纸,为什么昨晚还能拿出来写信。”
“因为写信的人手里还存着沈家当年用的纸。不是一张两张——是整整一刀。”
裴照一把抓起两张纸,对着烛火翻来覆去地看。纸缘在他指间簌簌响。
云池抬起头,看向萧应。
“沈家灭门后,沈妃在宫里的遗物由谁收管。”
萧应靠在暗格墙上,左手的核心残器在指间停住。
“慈安宫。太后以‘保全先帝妃嫔遗物’的名义,把沈妃宫里的东西全搬进了慈安宫偏殿。衣物、首饰、书信、笔墨纸砚——都在。”
“匿名信是在慈安宫写的。”
裴照的眉头皱起来。
“太后写的?”
“不一定。慈安宫偏殿不止住过太后一个人。”
萧应的手指在核心残器上收紧。
“宋玄微。”
密室里安静了一瞬。安静到能听见暗格墙后老鼠啃木头的细碎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