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太极殿里的晨光像被谁压低了半寸,连香烟都凝在御阶前。一时无人敢动。
宁王抬起头,看向裴照。
“裴大人说马平私账记录九月初十出库两千八百石——请问私账何在。”
裴照从袖中掏出马平私账。纸张发黄,边角卷起,被血浸过的痕迹还残留在封面上。
“此账由含章殿云池在西仓值房房梁上发现。”
宁王微微一笑。
“含章殿云池。妖妃。一个住在含章殿里的祥瑞,凭什么搜查户部西仓。”
大殿里的议论声又起来了。宗室的声音从左侧传过来——“妖妃干政,成何体统。”
裴照抬起头。
“云池持御符搜查永泰祥仓库与西仓,御符由陛下亲赐。”
“御符。”宁王转过身,看向御座上的萧应,语调不急不缓,“陛下亲赐御符给妖妃,让妖妃搜查户部仓库、御史台档案、宗室产业。妖妃说马平私账在房梁上,就在房梁上。妖妃说永泰祥仓库里有军粮,就有军粮。妖妃说赵成尸体袖中有铜钱,就有铜钱。”
他停了一瞬,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笑意。
“那妖妃说臣构陷宗室——臣就是构陷宗室了。”
这句话砸在大殿里,比裴照的弹劾更重。
云池按紧了袖口里的铜钱。宁王每一句都在绕开证据本身,把矛头指向证据来源——指向他。只要坐实他是妖妃,所有证据都变成“妖妃伪造”。只要坐实萧应宠信妖妃,所有弹劾都变成“暴君纵容妖妃构陷宗室”。
这不是反击裴照。这是反击萧应。
裴照站在御阶下,手里捧着马平私账,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刚要开口——
宁王又说话了。
“裴大人说马平死前攥有沈家账底碎片。请问马平尸体在何处发现。”
“通州旧码头废船暗舱。”裴照说。
“通州旧码头。”宁王重复了一遍,转过身,看向满殿朝臣,“通州旧码头在城外二十里,永和初年已废弃。裴大人一个御史,半夜三更跑去废弃码头做什么。是去查案,还是去藏证据。”
裴照的脸色变了。他不能说出萧应也去了通州旧码头。说出来等于告诉所有人——暴君半夜出宫,带着妖妃和锦衣卫,在废弃码头发现宁王罪证。这个说法比“裴照私通妖妃”更危险。
宁王看见裴照的犹豫,笑容加深了一分。
“裴大人说不出来。那臣替裴大人说——昨夜通州旧码头不止裴大人一人。含章殿妖妃云池、锦衣卫指挥使谢临舟,皆在码头。妖妃半夜出宫,带着锦衣卫,在废弃码头‘发现’马平尸体、‘发现’沈家账底碎片、‘发现’断龙局残器。”
他转过身,看向萧应。
“陛下。妖妃半夜出宫,锦衣卫随行。在废弃码头发现所有证据——这些证据是查出来的,还是妖妃提前布置好的。”
萧应坐在御座上,玄色朝服铺在龙椅上。右手搭在扶手上,缠在掌心的旧帕子已经被血浸透了,血色顺着帕子边缘往下淌,滴在蟠龙纹扶手上。
他没有回答宁王。
他看向裴照。
“裴照。”
裴照抬起头。
“折子递上来。”
裴照愣住了。宁王还在咬证据来源,朝堂上还在议论妖妃干政——萧应不解释,不辩驳,直接让裴照递折子。
裴照走上御阶,把折子放在御案上。
萧应拿起折子,没有打开。他站起来,玄色朝服在晨光里展开,袖口的蟠龙纹被光照得发亮。
“宁王说裴照私通妖妃,伪造账册。”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落在大殿里,“朕只问一件事——永泰祥仓库里那两千八百石军粮,去哪了。”
宁王的笑容顿了一瞬。
“军粮被转移,麻袋里填了粮灰混河泥,赵成死在仓库后巷,马平死在通州码头。这些事,是谁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