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池以为暴君会当场发难。
但萧应只是移开目光,对着月门外的宫道说了一句:“走吧。”
语气平淡得像什么都没看见。
云池愣了一下。他攥紧袖口,把右手腕裹得更严实。那片鳞光已经暗下去了,手腕内侧只余下隐隐的刺痛,像烧红的针尖还在骨缝里没拔干净。
可他看见了。他一定看见了。为什么不问?
“太后还在等。”萧应已经迈过月门,深青色衣角擦过云池手臂,“别让她等太久。”
云池赶紧跟上。嗓子发干,像含了一口沙子。
慈安宫的宫门在前方展开。青砖灰瓦,比其他宫殿更素净,门前两株老槐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伸向阴沉的天。
引路的宫女在门前等候,见萧应亲自过来,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低头行礼:“陛下。太后娘娘只传了云公子一人——”
“朕顺路。”萧应没看她,“送他过来。”
宫女不敢再说什么,侧身让开。
云池跟在萧应身后跨进慈安宫正殿。
殿内比含章殿暖和,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药香。正中央的暖榻上半倚着一个中年妇人,穿着深紫色团花对襟袄,鬓边别着一支素银簪子,面容温和平淡,看不出病容,也看不出锐气。
秦太后。
云池行了个礼:“草民云池,参见太后娘娘。”
秦太后抬起眼,目光从云池脸上缓缓滑过,落在他身后的萧应身上。
“陛下也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没什么力气,“难得。”
“送个人。”萧应没坐下,站在殿中,语气随意得像在说天气,“太后要见他,朕正好有空。”
秦太后笑了笑,没接话。她转向云池,仔细打量了片刻。
“走近些。”
云池往前走了两步。心口又开始隐隐作痛,闷闷沉沉,和龙骨断裂时的剧痛完全不同。像有什么东西在慈安宫里压着。
他下意识往国运的方向感知了一下。
然后看见了。
秦太后暖榻后方的墙面上,一道极细极淡的金色裂纹,从房梁一直延伸到地面。裂纹比御案账册上的更淡,但更长、更密,像一面被敲过却没碎的瓷器。
这道裂纹和秦太后有关。
“听说你是被地方上当作祥瑞献上来的。”秦太后看着他,语气温和,“今年多大?”
“十七。”
“哪里人?”
云池后颈微微发紧。来了,查户口。他低着头答:“草民不记得了。大病一场,醒来什么都不记得。”
“不记得?”秦太后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那倒是巧。祥瑞现世,往往都带着些说不清的来历。”
“朕查过。”萧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确实查不到。”
秦太后看了萧应一眼,目光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陛下查不到的东西,倒是少见。”
“不少见。”萧应语气很淡,“燕朝一百七十年,查不清的旧案多了去了。不差这一桩。”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秦太后的眼睛。
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药炉上咕嘟咕嘟的响声。
云池站在两人之间,感觉空气像绷紧的弦。他不敢动,心里却飞速转着念头:萧应在试探太后。太后也在试探萧应。我这个“查不清来历的祥瑞”,只是他们博弈的由头。
“既然送来了,就坐坐吧。”秦太后收回目光,指了指旁边的绣墩,“云公子不必拘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