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家大厅的茶已经凉透了。
江予垂手立在厅中,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三寸的地砖上。那砖缝里嵌着经年累月的灰,和他十五年前第一次踏进这里时一模一样。
主位上,宋齐慢慢展开手中的信纸,扫了两眼,搁在桌案上。
"十五年到了。"他抬眼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语气平淡得像在打发一个长工,"你父亲来信,三日后,接你回去。"
江予躬身:"是。"
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多余的字。十五年的经验告诉他,在这个人面前,话说得越少越好。
"爹——"
宋晓从屏风后探出头来,快步走到父亲身边,扯着袖子摇了摇:"怎么这么突然?他可以不走吗?"
宋齐被儿子晃得身子微倾,拍了拍他的手,语气柔和了几分:"15年前就定好了,不就是个下人嘛,爹再给你买两个回来。"
"其他的我不想要,他最懂我了。"宋晓嬉皮笑脸,随即又收了笑意。
"这是江家的意思,爹也留不住。"宋齐说着,目光越过宋晓,落在江予身上。那目光在触及江予的瞬间冷了下去——"去了那边,好自为之。宋家不欠你的了。"
说完便站起身,拂袖而去。
江予始终没有抬头。他听见宋齐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听见宋晓在身后喊了一声"爹——",没有追出去,又折返回来,站在他面前,欲言又止。
空气安静了片刻。
"你……"宋晓开口。
"我去收拾东西。"江予打断了他,微微欠身,退了出去。
他穿过回廊时,感觉到一道视线钉在背上。余光扫去——二管家站在廊柱阴影里,正定定地看着他。那目光像蛇,黏腻而冰冷。江予没有停步,径直走向偏院。
十五年来,他已经太熟悉这种目光了。
*五岁那年的秋天,他也是这样穿过回廊的。*
*那天宋府的大门比他想象中的要高得多。他站在门前,小小的身子背着一个旧布包袱,包袱里只有几件换洗衣裳和一块用得已经褪色的刺绣手帕。*
*江林在他面前蹲下身。*
*那是江予对父亲为数不多的清晰记忆之一——一张没有表情的脸,一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那只手替他整了整衣领,然后说了几个字:*
*"好好活着。"*
*说完,父亲站起身,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街角的人流中。*
*五岁的江予追了两步,被宋家的家丁拦住了去路。他眼睁睁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终于被往来的人群彻底吞没。眼泪就掉了下来,但他不敢出声。*
*他不知道父亲为什么不要他了。*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就是宋家的人了——不,不是"宋家的人",是一个累赘,一个质子,一个不应该存在的人。*
偏院的屋子很小,窗纸破了一角,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江予的东西不多,一个包袱就装完了。他坐在床板上,从怀里摸出那块旧帕子,帕角绣着一朵小小的莲花,针脚已经磨损得几乎看不清了。
这是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
他将帕子叠好,贴胸收起。
门外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光是脚步的节奏他就知道是谁。
"你真的要走吗?"宋晓倚在门框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
"嗯。"江予把包袱扎紧,系了个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