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意渐浓,几场大雪过后,京城被裹上了一层厚厚的银装。
督察府内却是一片暖意融融。随着天气转寒,皇上的龙体竟奇迹般地慢慢好转,原本笼罩在朝野上空的阴霾,似乎也被这冬日的暖阳驱散了几分。
这日午后,督察府的内院里,礼部尚书的次子正乖巧地跟在鹿直先生身后。这少年生得眉清目秀,一身锦袍外罩着厚实的狐裘,手里还捧着个紫铜手炉。他每天在府中做完功课,便雷打不动地跟着师父认草药。
“师父,您看,这是半夏,这是天南星,都是化痰的……”少年指着簸箕里的药材,奶声奶气却又十分认真地辨认着。
鹿直先生捋着胡须,眼中满是笑意,偶尔点头指点两句。
闲下来的时候,少年便会颠颠地跑到前厅,去找陆望云请教道法。他虽然年纪不大,却对道家那些玄之又玄的道理极感兴趣,问出的问题常常让一旁的沈砚都忍俊不禁。
陆望云知道,这看似天真烂漫的举动背后,是礼部尚书在刻意布局。
礼部尚书深知,在这波诡云谲的京城,把儿子交给鹿直先生,既是保全,也是退路。鹿直先生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神医,有他在,无论将来朝局如何动荡,儿子总能有一技傍身,安然无恙。而陆望云,则是二皇子身边最核心的谋士,礼部尚书这是在向二皇子表明心迹——他礼部一脉,已经彻底绑在了二皇子的战车上。
陆望云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少年清澈的眼神,心中了然。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小居士,”陆望云放下茶盏,声音清缓,“道法自然,万物皆有定数。你既有心向道,贫道便教你一句真言——‘守静笃,致虚极’。这世间的纷扰再多,只要守住本心,便能看清前路。”
少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双手合十,学着陆望云的模样,认真地回了一句:“无量天尊。”
陆望云看着他,又转头看向窗外纷飞的雪花,眼神变得深邃而悠远。
“去吧,”他轻声说,“好好学医,好好修道。这天下,终究是你们的。”
少年欢快地应了一声,转身跑回了内院。
陆望云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案上的经卷,声音极轻,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礼部尚书这步棋,走得倒是稳妥。”
话音落下,厅内便陷入了安静。
余烨坐在角落的阴影里,比平时沉默得多。他面前放着一壶早已凉透的茶,却始终没有动过。窗外的雪光映进来,勾勒出他冷峻的侧脸轮廓,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礼部尚书的次子认完了药材,欢快地跑到前厅,一眼便瞧见了余烨。少年眼睛一亮,小跑过去,仰起头来,满脸期待地问:“余大哥,你上次教我的那招横刀斩,我总是使不好,你能再指点指点我吗?”
他一边说,一边习惯性地伸手去摸余烨腰间的刀柄。
然而话说到一半,少年的声音便渐渐低了下去。他察觉到了余烨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意,像一把未出鞘的刀,沉默却锋利。
余烨没有抬头,只是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的边缘
少年咬了咬下唇,识趣地收回了手,往后退了半步,小声说了句:“……那、那我不打扰余大哥了。”
然后便转身跑回了内院,脚步比来时轻了许多。
陆望云缓缓合上手中的经卷,抬眼看向角落里的余烨。他目光清明,宛如一泓静水,不染半点尘埃。
“余三公子既已寻来,这督察府内的气数,便又生了几分变数。”他声音轻缓,带着道家特有的清冷与悠远,“《太上感应篇》有云:‘祸福无门,惟人自召。’余宗翰当年种下那般冷酷的因,如今,终究是到了该尝果报的时候。”
余烨依旧沉默地坐在阴影里,仿佛一尊没有温度的石像。
“世人皆求血脉相连,却不知这世间最毒的,往往便是那以血缘为名的羁绊。余宗翰膝下嫡出三子,皆是正妻所出,大女儿母仪天下,二女儿嫁入宋家,三儿子更是名正言顺的余家嫡子。至于你……”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不过是他一时糊涂留下的孽障。当年他弃你如敝履,将你丢在那柴房陋室之中,可曾念过半分骨肉之情?”
余烨的手指微微一顿,却没有抬头。
陆望云看着他,目光深邃而通透:“如今他查到你手中握着那份账单,知道那足以倾覆余家的罪证就在你手里,这才慌了神,连夜派人送来密信,字字句句皆是‘血脉亲情’、‘莫要自误’。”
他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可笑。这世间之人,平日里视你如草芥,待到自己性命不保时,才想起要与你攀亲带故。此等行径,不过是‘执迷不悟’四字罢了。”
余烨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冷得像窗外的冰雪:“道长,我不需要他的亲情。”
“贫道知道。”陆望云微微颔首,目光清明如水,“你要的不是亲情,是公道。而公道二字,从来不是求来的,是天道自有轮回。”
他站起身,道袍在风中微微拂动,声音清缓如诵经:“《道德经》有云:‘天网恢恢,疏而不失。’余宗翰当年弃你母子,是种下了恶因;如今他怕你,是恶果将熟。你手中的那张账单,便是天道借你之手,落下的最后一笔因果。”
他看向余烨,目光中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通透:“你不必回应他的密信,也不必与他相认。只需静候天时,待王将军将太子通敌的铁证送回京城,这盘棋,便可收局了。”
余烨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际,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厅外风雪渐紧,窗纸被吹得微微作响。陆望云重新坐回太师椅上,拿起经卷,声音轻缓如诵经:
“无为而无不为。你只需做你该做的事,剩下的,自有天道来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