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喂到第七天的时候,江辰发现自己养成了一个要命的习惯。
那天早自习,他像往常一样踩着铃声走进教室,像往常一样拉开椅子坐下,像往常一样把手伸进桌肚去摸笔袋。然后他的手扑了个空,心里也跟着空了一拍。
桌肚里只有笔袋和课本。那个每天准时出现的保鲜盒不在。
他把手抽出来,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水是热的,唐心刚才趁他不在的时候换的。他喝水的动作很慢,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条越来越淡的三八线上。教室里读书声嗡嗡地响着,英语课代表在前面领读,所有人都在跟读,唐心也在读。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混在满教室嘈杂的声浪里,他却能分辨得清清楚楚。
她把课本竖起来挡住脸,只露出额头和一截弯弯的刘海。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可她拿书的手有点僵,指尖微微泛白。
他的胃隐隐抽了一下。很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到。但他察觉到了。胃在提醒他,今天还没有吃东西。他的胃比他更早地适应了那个每日准时出现的保鲜盒。星期一南瓜粥,星期二山药糕,星期三红枣小米糊,星期四红豆酥,星期五南瓜软糕。每天都不重样,每一份都温温热热地放在他桌肚最显眼的位置。
他把手重新伸进桌肚里,摸了一圈。还是空的。
他收回手,翻开英语课本。目光在书页上钉了许久,一行字都没有读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个念头。她是不是终于烦了。她是不是终于意识到每天五点多起来熬粥揉面蒸点心是一件多蠢的事。她是不是终于决定不再管他了。
这个念头让他把笔攥得很紧。笔尖戳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上午第二节课,他把手伸进桌肚里翻了三次。第一次是找练习册,第二次是拿橡皮,第三次没有理由。他只是在做课间练习题的时候下意识地把手伸了进去,然后又一次碰到了空荡荡的桌底。他把手缩回来,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陆之昂上次在电话里说他有病,他当时没理。现在他觉得陆之昂可能说对了。
第三节课是数学。老师在黑板上讲立体几何,拿粉笔在辅助线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圈。江辰盯着黑板,手里的笔没动。他想起上周四,她放的南瓜软糕,用保鲜膜包得整整齐齐,上面贴着一张小便签:今天少放了糖。便签的边角被她撕得歪歪扭扭,上面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
他想起上周三的红枣小米糊。她把米糊装在保温杯里,倒出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他喝第一口的时候皱了皱眉,因为尝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姜味。她肯定是放了姜汁,但放得极少极少,少到几乎尝不出来。他知道她在试探,小心翼翼地试探他的口味。
他想起上周二的早晨,他把空保鲜盒放进桌肚最里面,她看到了,嘴角翘起来,翘得压都压不住,把课本竖起来挡着脸。
他把笔放下,转头看窗外。窗外的梧桐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淡蓝色的天空。有几只麻雀蹲在枝头,歪着脑袋叽叽喳喳。
唐心一整节课都感觉到旁边那道目光。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几次三番地飘过来又飘走,每次停留的时间都很短,可每一次都让她心跳漏一拍。她没有转头,假装在认真听课。她的右手缩在袖子里,袖口上沾了一小片面粉。
今天没有保鲜盒。今天家政教室的烤箱坏了,她早上五点推开家政教室的门,发现烤箱打不着火,指示灯怎么按都不亮。她在烤箱前面蹲了很久,手指把开关按了又按,急得眼眶都红了。
可这些话她不想说。她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在找借口。她不想让他觉得她每天做这些事是需要被夸奖的。她做这些只是因为想做,只是因为看不得他胃疼时蜷成一团的样子。
第四节课课间,唐心去了一趟小卖部。她站在货架前面,把每一款面包的配料表都看了一遍。添加剂太多,太甜,反式脂肪酸含量高,对胃不好。她翻来翻去翻了很久,最后选了一款原味麦芬,配料表最短,没有夹心,没有巧克力,没有奶油。她又拿了一盒温牛奶,一起揣在校服口袋里。
回到教室的时候江辰正趴在桌上,大概是胃又开始隐隐作痛。她走过去,把那块原味麦芬和那盒温牛奶放在他桌角上。
江辰抬起头,看了看那块麦芬,又看了看她。
“今天烤箱坏了。这个你先将就一下。”她的声音很轻,说着就把那盒牛奶往他那边推了推。做完这些她立刻转回去看自己的课本。
江辰沉默了片刻,把那块麦芬拿起来拆开包装袋,咬了一口。麦芬很普通,甜度偏高,口感偏干。和他最近吃的那些不能比。可他一口一口地全吃完了。他把最后一口麦芬咽下去,把那盒牛奶喝完,空盒放在桌角上。
午休的时候,教室里的人走了大半。唐心被林淼淼拉去食堂吃饭,临走时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座位上没动。她不知道的是,她走之后他把那个空了的牛奶盒拿起来,看了看包装盒上的字。原味麦芬,温牛奶。他把牛奶盒叠好放进书包侧袋里,和之前那些油纸、保鲜袋、便签纸叠在一起。
他在桌肚最里面摸到了一个保鲜盒。是昨天放南瓜软糕的那个。他昨天吃完之后没有还给她。他把保鲜盒拿出来,用湿巾擦了一遍,又用纸巾擦干,放在她桌子底下。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陆之昂发了一条消息。
“学校家政教室的烤箱坏了。你能修吗。”
陆之昂秒回:“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家政教室的事了?”
陆之昂又回:“等等。家政教室。烤箱。点心。你那个同桌?”
江辰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过了很久又翻过来,发了一个字。
“修。”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拿起水杯去接热水。路过讲台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讲台上放着值日生的抹布和粉笔盒,黑板上还留着上节课的板书。他想起今天早上她缩在袖子里的右手,袖口上那一小片白白的面粉痕迹。
烤箱坏了。她今天早上还是去做了。烤箱坏了,做不了点心,她跑去小卖部挑了一块配料表最短的麦芬。
水杯接满了,热水漫过杯沿烫到了他的手指。他缩了一下,把水杯端回座位上,拧紧盖子。
他翻开物理练习册,笔尖落在纸上。手边的桌面上放着那个空了的牛奶盒,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纸盒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