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彻夜陪护（第1页）

陆之昂在帘子那边接了个电话，是学校保卫处打来问情况的。他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挂掉之后看了看墙上的钟。十一点四十分。他走到帘子边上，伸手撩开一条缝。

唐心还坐在那把椅子上。后背靠着墙，双腿蜷起来搁在椅面上，两只手抱着膝盖。校服外套刚才背人的时候蹭脏了一大片，袖口上沾着灰，膝盖上贴着他给的那片创可贴。她没有看手机，也没有睡觉，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眼睛望着床上的人。

床上的人已经睡沉了。针剂和疲惫一同起了作用，把他拖进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他的呼吸均匀而绵长，蜷着的身体慢慢舒展开来，像一只在暴风雨里挣扎了太久终于找到港湾的船。

陆之昂把帘子放下，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

“唐心。”

她转过头，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潮气。

“你先回去睡吧。这里我看着就行。”

她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却摇得很坚定。

“宿舍已经锁门了。”她说。

陆之昂看了看她，叹了口气。他去柜子里翻出一条干净的毛毯，放在她膝盖上。毛毯是深蓝色的，叠得方方正正，带着一股晒过太阳的干燥气息。

“盖着。后半夜凉。”

唐心把毯子展开，裹在身上。毯子很大，把她整个人都包了进去，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她把椅子又往床边挪了一点。两张椅子并排放着，和床沿之间只隔了不到一拃的距离。她坐在靠墙的那张上，把胳膊肘搁在床沿，下巴枕在胳膊上。

这个距离，她能看清他脸上的每一处细节。

江辰睡着的样子和醒着时完全不同。醒着的时候他像一把随时准备出鞘的刀，锋芒内敛却让人不敢靠近。睡着之后那把刀收进了鞘里，所有的锋利和防备都卸下来了，露出底下温润而安静的底色。

他的睫毛很长，闭上眼睛的时候密密地铺在下眼睑上，像两把小扇子。鼻梁从眉心处拔起来，又高又直，到鼻尖处微微收出一个秀气的弧度。嘴唇不再发白了，恢复了一点淡淡的血色，微微张着，露出上排牙齿的一小截边缘。他睡觉时不磨牙，不打鼾，呼吸声轻得像猫。

唐心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毫无顾忌地看他。以前偷看的时候总是提心吊胆的，怕被他发现，怕他又冷冰冰地瞪回来。现在他不会瞪她了。他睡得很沉很沉，沉到睫毛都不会动一下。

他额角那道淤青已经彻底消了，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她想起开学那天，她的书包砸上去的时候，他半跪在梧桐落叶里的样子。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好看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可那幅画离她很远很远，远到隔了一整个银河。现在他就躺在她面前，脸埋在她带来的毯子叠成的枕头里，呼吸均匀而安静。

他很好看。好看到她看着看着就觉得鼻子有点酸。这酸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他的手指从被子边缘露出来，修长而干净，指甲剪得很短很齐。手背上有一小块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痕，大概是很久以前留下的。睡着之后他的手不再攥成拳头，半张着搁在枕头边上，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弯曲。

唐心看着那只手，生出一种冲动。她想把手放进那只掌心里，想试试看能不能把那些弯曲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暖过来。他的手一定很凉。刚才背他的时候她摸过他的手腕，冰冰凉凉的，像冬天里的瓷勺子。

她把脸埋进自己的胳膊里，闭上眼睛。她不敢。她胆小。

医务室里很安静。陆之昂在帘子那边翻书，偶尔传来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墙上的挂钟滴滴答答地走着，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嗒声。窗外操场上最后几盏路灯也灭了，只有医务室这扇窗户还透着暖黄色的光。

唐心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大概是凌晨两三点，也许更晚。她的胳膊从床沿滑下来，脑袋歪在自己的肩膀上，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毯子从肩膀上滑落了一半，一角垂在地面上。

她睡着之后，床上的人睁开了眼睛。

江辰醒了。他是被疼醒的。胃里那阵翻搅的剧痛已经退成了隐隐的不适，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一片湿痕。他的意识从深沉的黑暗里一点一点浮上来，先感觉到的是被子的柔软，然后是空气里淡淡的消毒水气味，然后是手边一个温热的、轻轻的气息。

他转过头。

唐心趴在床沿上睡着了。她的脸侧着枕在胳膊上，嘴微微张着，口水在胳膊上洇了一小片深色的印迹。额前的碎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呼吸喷在他的手背上，一下一下的，温热而均匀。

毯子从她肩膀上滑下去了。江辰看了她很久，然后用那只没有被她压着的手，慢慢地、轻轻地把毯子拉上来，盖回她的肩膀上。他的手指碰到她肩头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毯子的边角掖好，掖到她下巴底下。

他收回手，重新闭上眼睛。

医务室里安安静静的。挂钟敲了三下，又敲了四下。窗外墨蓝色的天空开始变淡，像是有人在画布上慢慢地兑进了水。他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像远处海水拍岸的潮汐。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