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夕阳落得很慢。
唐心下午最后一节课被数学老师叫去办公室补交作业。她抱着练习册一路小跑到行政楼,又一路小跑回来,等她把作业放到老师桌上的时候,走廊里的学生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她从办公室出来,楼梯间空荡荡的,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碰撞。
她走到四楼拐角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那扇通往天台的门虚掩着。铁门上的油漆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金属色。门缝里漏出一线光,橘色的,暖暖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透过来的。
她上次来这里的时候,门也是虚掩着的。那时候她哭得稀里哗啦,什么都顾不上,推开门就坐了下去。可今天她没有哭,她只是忽然想上去看看。看看那块曾经被她眼泪打湿过的水泥地,看看那天她靠着的那截铁栏杆还在不在。
她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门。
铁门无声地滑开一道更宽的缝隙。她侧着身子挤进去,球鞋踩在水泥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然后她整个人都顿住了。
天台上有人。
江辰站在天台边缘的铁栏杆前,背对着她。他穿着那件藏青色的校服外套,衣摆被风吹得微微翻起。他的书包搁在脚边的水泥地上,拉链开着,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课本。他双手撑在栏杆上,微微仰着头,望着远处。
天边的云烧成了一片。橘红色的、玫瑰紫的、烟灰色的,一层叠着一层,像谁不小心打翻了颜料盘,所有的颜色都泼在了他身后的天空里。他的剪影被那些浓烈的色彩衬得很单薄,单薄得不像一个活生生的人,倒像一张被贴在天空下的纸片。
风很大。天台上的风从来都很大。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吹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可他一动不动。
唐心站在门后的阴影里,连呼吸都屏住了。她应该走的。她应该悄悄退回去,把门重新掩上,假装自己从来没有上来过。第三条禁令里写得明明白白:不许和他说话。她完全可以理直气壮地认为,“不许被他发现”也包含在其中。
可她的脚挪不动。
因为他转过了脸。
江辰侧过脸来,望着天台另一端的那片空旷。唐心终于看见了他的表情。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
那张脸干净而瘦削,轮廓在逆光里显得格外深刻。可他的眉眼之间,没有冷漠,没有疏离,没有那些她以为会看到的防备和拒绝。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放得很空很远,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在看。
那空白里没有锋利,只有一层薄薄的疲倦。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的人,终于找到了一段没人看见的路,可以把脚步放慢下来,把肩膀塌下去,把所有的表情都卸掉。
唐心看着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姥姥家阳台上见过的一只鸟。那只鸟不知道从哪里飞来,落在栏杆上,歪着头看着远方的天空。它不叫,也不动,就那么安静地站着,站了很久很久。姥姥说那是累了,歇够了就会飞走的。后来那只鸟确实飞走了,可唐心一直记得它站在栏杆上的样子。
江辰现在的样子,像极了那只鸟。
他收回目光,低下头,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唐心眯起眼睛看了看,是一小袋独立包装的饼干。他撕开封口,咬了一口,慢慢嚼着。他吃东西的动作很慢,不像是在享受食物的味道,倒像是在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任务。
嚼着嚼着他忽然停了。他把剩下的半块饼干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重新包进包装袋里,塞回口袋。
然后他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喝水的时候他微微皱了一下眉,大概是水凉了。
唐心看着他做完这些事,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发酸。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站在天台上喝了一口水,吃了一块饼干。可那整个画面拼在一起,就是让她心里堵得慌。
食堂里那些闹哄哄的饭局,教室里那些叽叽喳喳的讨论,走廊里那些打打闹闹的玩笑,操场上那些奔跑和欢呼。所有属于十六岁少年少女的热闹,都离他远远的。他就站在天台上,就着凉水吞一块饼干。
唐心把身体往门后的阴影里又缩了缩。她的鞋底蹭到了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摩擦声。
江辰没有回头。风太大了,那声微弱的响动淹没在风声里,没有传到他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