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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辰的担忧（第1页）

运动会开幕不过半小时，江辰已经去了铅球场地三次。

第一次是路过，他端着保温杯从帐篷走到开水间，绕了一个不必要的弯。第二次是陪刘超去送水，他把水放下，目光越过搬运器材的学生，落在场地中央。第三次他没有找借口，就站在围栏外面，看着唐心在裁判面前签到。

她在人群里很好认。别的女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笑、热身、互相扎头发。她独自站在助跑区旁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那只手摊开又握紧，握紧又摊开，反复了好几次。她的号码布别得有点歪，073，边角翘起来，没有人帮她整理。

他把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拇指在口袋里轻轻摩挲着保温杯的杯盖。

铅球区已经有选手在试投了。一个穿红色运动服的女生把铅球推了出去，落点不算远，三米多一点。周围的同学给她鼓掌，她笑着揉了揉手腕。下一个女生力气更大些，铅球飞了将近四米，落地时砸出一个浅浅的坑。裁判吹了哨，记录员低头写下成绩。

江辰的目光跟着那几个选手的铅球轨迹，每看一次，他的眉头就收紧一分。那些铅球飞不了多远，落地时闷闷的，砸在草地上几乎没有声响。但唐心的力气他知道。食堂那张碎成两半的塑料餐桌，他亲眼见过。铅球的重量是四公斤。四公斤在她手里，轻得像一颗鸡蛋。

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我是怕我伤到他们。我的力气你知道的。”她怕的不是铅球，她怕的是自己。怕自己一旦放开手脚，就会变成别人嘴里的“怪物”。开学到现在，她花了整整一个学期才让身边的人忘记“怪力女猩猩”这个外号。她在琴键上学会控制力道，在笔记本上记录每一份甜点的配方，在每一个需要用力的时候小心翼翼。现在让她在全校面前扔铅球，等于把她好不容易藏起来的秘密重新挖出来。

刘超从后面跑过来，手里举着一瓶运动饮料。“江辰，你在这干嘛？铅球比赛有什么好看的？”他顺着江辰的目光看过去，哦了一声，用胳膊肘捅了捅他的肩膀，“担心她啊？”

“她力气太大。预赛无所谓，决赛如果全力投，会出事。”江辰的声音很平。

刘超想了想，说那不是更好吗，直接破纪录。江辰没有回答。他看着助跑区那个正在低头的瘦小背影，她的脚边放着一个铁灰色的铅球。阳光照在铅球表面，反光刺得他微微眯起眼。她弯下腰去拿铅球，手指握住球体的瞬间，他看见她的手臂肌肉微微绷紧，肩胛骨透过运动服顶出清晰的轮廓。

她拿起来了，动作很轻松。她旁边那个刚投完的女生用两只手抱铅球，她用一只手就托起来了。然后她迅速把铅球放下，把手缩回袖子里，抬头看了看四周，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注意到。这一连串的动作，快得几乎不易察觉，但江辰全都看到了。

“她一直在藏。”江辰说。

刘超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但江辰已经转过身，走回了帐篷。

帐篷下面，林淼淼正在给唐心别号码布。唐心举起手臂配合她，像一个听话的小孩。她看见江辰走回来，冲他笑了一下，问他铅球比赛是不是快开始了。他说还有二十分钟。她哦了一声，低头调整鞋带。他把保温杯放在她旁边的凳子上。

“你打算怎么投。”他问。

唐心系鞋带的手指停了一下。“正常投。”

“正常投会破纪录。”

唐心沉默了片刻。“那就不正常投。收着点力气，投个三四米就行了。”

江辰没有说话。他看她的表情。她低着头，手指用力拉着鞋带的塑料头，拉得很紧很紧，紧到指节泛白。他知道她在想什么。收着投，又要控制到不被人发现她在控制。这比全力投更难。他拿起保温杯，把姜茶倒进杯盖里，递给她。

“你想投多少就投多少。”

唐心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端着杯盖，姜茶的热气在他们之间袅袅地升。“你花了三个月学会控制力道。不是为了在今天故意输给别人的。”他的语气很淡，淡到旁人听不出任何情绪。但唐心听出来了。

她把杯盖接过去，一口一口地喝完，然后站起来，把空杯盖还给他。“那我投了。”

江辰点了点头。她转身朝铅球区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冲他比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手势。他看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大概是“我不会搞砸”。她的马尾辫在肩头晃了晃，然后她跑进了阳光里。

刘超在帐篷外面看完了这一幕，胳膊肘搭在林淼淼肩上，问他俩刚才在说什么暗号。林淼淼把他的手从自己肩上拨开。“江辰在跟她说，别怕。”刘超更迷惑了：“他一个字都没提‘怕’字啊。”林淼淼把号码布的别针按进布料里，用一种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所以那才叫了解。你这种单身狗不会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