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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对一辅导（第1页）

辅导是从一道函数题开始的。

那天下午自习课，教室里静得只剩翻书声。唐心把江辰的错题本摊开在桌上，面前铺着草稿纸，手里握着一支笔。她已经跟第一道函数定义域题对峙了整整十分钟，草稿纸上画满了歪歪扭扭的辅助线，每一个等号都写得郑重其事。她把题目读了三遍，把他的解题步骤也读了三遍，然后合上本子自己重新做。做到第三步的时候卡住了，分母不为零的条件她记得清清楚楚，可代入的时候又把不等号的方向搞反了。她把笔放下，盯着自己写的那个错误的不等式，额头皱出了两道浅浅的印子。

江辰在旁边写物理题。他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地移动着，节奏均匀，像一台精密的节拍器。唐心犹豫了一下，把那本错题本往他那边推了半寸，手指点着那道题，声音压得极低。

“这个不等号……为什么是反过来的？”

江辰的笔停了。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指着的那一行上，看了片刻。然后他把自己的草稿纸翻到空白的一页，拿起笔，从头开始写。他写字的速度放得很慢，比他自己做题时慢了不止一倍，每一步都写完之后停一停，等她看完才继续往下写。第一步，列出所有限制条件。第二步，将条件转化为不等式。第三步，求解不等式组。他每写完一步就用笔尾点一下纸面，示意她看。

“这里，分母不能为零，所以x减3不等于0，解得x不等于3。这里，偶次根号下非负，所以x加2大于等于0，解得x大于等于负2。两个条件取交集。”

他把最后的结果用方框框起来，然后把自己的那页草稿纸推到她面前。唐心低头看着那些工工整整的推导步骤，忽然注意到他在这道题旁边用蓝笔写了几个字：易错点——不等号方向。她刚才犯的错，他早就替她标好了。

她拿起笔重新做了一遍，这一次等号的方向没有再出错。她在草稿纸上写完最后一个数字，把笔搁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对了。”江辰的声音很淡，说完就把目光收回去继续写自己的题。唐心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依旧没什么表情，笔尖依旧在纸上沙沙地移动。可他的左手放在桌上，食指无意识地轻轻敲着桌面，节奏是某种说不出的轻快。

第二道题是数列。唐心对数列有一种天生的恐惧，公式背了一堆，一到做题就不知道该套哪一个。她把错题本翻到数列那一章，江辰已经替她把所有公式列成了表格，通项公式、求和公式、递推关系，每一项后面都用红笔标注了适用题型。她对着表格琢磨了一阵子，试着做了一道最基础的等差题，做对了。又做了一道等比题，也对了。到了第三道混合题，她又卡住了。

江辰听见她笔停下来的声音，没有等她开口，直接把自己的椅子往她那边挪了一点。那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他低头看清她草稿纸上的内容。他伸手指了指她写的第二行。

“这一步思路偏了。题目给的是混合递推，不能直接用等差公式。先拆开。”

唐心盯着题目看了片刻，忽然恍然大悟。混合递推，先拆后合。他在这一章的开头写过这句话，还用荧光笔描了一遍。她赶紧低下头重新算，笔尖在纸上划得飞快，翻页的时候手指都在用力。

“慢点写。”他忽然说了一句。

唐心的笔顿了一下，力道放轻了。她接下来的字写得比刚才工整了许多，每一个等号都用尺子比着画。做完之后她把草稿纸推给他看。他扫了一眼，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幅度极小，小到旁人根本注意不到，可唐心看见了。她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一个勾。

林淼淼从教室后门进来，手里端着刚接满的水杯。她走过唐心身边的时候放慢了脚步，看见了摊在桌上的错题本和满篇的草稿纸，看见了江辰指着纸上的某一行正在说什么，看见了唐心咬着笔帽认真点头的样子。她没有出声，绕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在笔记本上翻到最新一页，写了一行字：今日首次一对一辅导，气氛良好。写完又觉得“气氛良好”太官方了，划掉重写：江辰讲题时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他把椅子往她那边挪了。划掉。又写：他给她讲题的时候，我从来没见过他那么耐心。

整个下午两个人就那样并肩坐着，一个讲一个听，一个写一个改。他讲题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刚好够她一个人听见。她问的问题有些很基础，基础到换了别人大概早就不耐烦了，可他没有。他把每一道题都拆得很细，她在哪一步卡住了，他就在哪一步重新讲一遍。她做对了，他点头。她做错了，他用笔尾点一下错误的位置，等她自己去想。她想了半天还是想不通，他就把那一块重新写一遍，每一步都写得比上一次更清楚。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梧桐树的枝丫在暮色里变成了剪影。教室里的人渐渐少了，有人去食堂吃饭，有人回宿舍换衣服。林淼淼走的时候在门口朝唐心比了个手势，用口型说了句“加油”。刘超走的时候看见两个人还坐在座位上，想过去搭话，被林淼淼拽着领子拖走了。

自习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日光灯嗡嗡地响着，黑板上的板书还没有擦，粉笔灰在灯光里缓慢地飘落。唐心在做最后一道题，是压轴题的简化版，江辰自己改编的。她写到一半忽然停了笔。

“江辰，我是不是太笨了。”

江辰的笔停了。他把笔搁在桌上，转过头看她。她低着头，手指攥着笔杆，攥得指节泛白。她面前的草稿纸上画满了辅助线，有些是对的，有些是错的，错的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修改意见。她看着那些红圈，鼻尖有点红。

他的声音不高，在空旷的教室里却格外清晰。

“你不笨。你的逻辑思维没有问题，基础也扎实。你只是不熟练。不熟练就多练，练熟了就好了。”

唐心抬起头看他。他看着她，眼窝里那片薄薄的阴影被日光灯照淡了些。那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简单、直接、不容置疑。

唐心低下头，把最后那道题做完了。等她搁下笔的时候，窗外已经完全黑了。她把错题本合上，把草稿纸理好夹进去，站起来收拾书包。江辰也站起来了，他把椅子推进桌肚，背上书包。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他们的脚步声交替响着。操场上的路灯亮了，梧桐树的枯枝在灯下投出疏疏淡淡的影子。唐心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忽然开口。

“下次考试，我要考进前三十。”

江辰的脚步顿了一下，转过身来，月色从他身后透过来，在他的肩头镀了一层薄薄的银。

“前三十。可以。你的能力够得到。”

唐心用力地点了点头。她转过身跑向宿舍楼，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还站在路灯下，身形瘦削而挺拔，和开学那天她砸中他时一样清冷干净。月亮爬上梧桐树梢，把整个操场照得亮堂堂的。

她朝他挥了挥手，转身跑远了。她的脚步声在夜风里渐渐远去，最后融进了宿舍楼暖黄色的灯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