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的英语课,老师让同桌之间对话练习。唐心转头看向江辰,江辰已经翻开课本做好了准备。他的姿态是标准的“我在等你说”,表情平静,目光落在她的课本上而不是她的脸上。
她开口说了第一个句子,他接了下去。发音标准,语调流畅,像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过节。可那种礼貌和流畅本身就是一种疏远,冷得比争吵更彻底。
林淼淼在旁边跟刘超对话,一边念英文一边偷瞄唐心这边。她看见唐心和江辰完成了整段对话,然后两个人同时收回课本,重新把目光投向自己的桌面。中间的空气安静得让人窒息。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林淼淼把唐心按在上铺的床上,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到床边。她手里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奶茶,那是她特地去食堂买给唐心的,加了两份珍珠。唐心靠在床头,双手捧着那杯奶茶,没有喝。热气从杯口升上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还难受呢。”林淼淼问。不是疑问句。
唐心没说话。她把杯子转了半圈,看着奶茶表面那层奶泡慢慢变薄。
“他跟你说了那么重的话,你不理他是对的。换我我也不理他。他以为他是谁啊,‘把眼泪憋回去’,说这种话的人就不配当你同桌。”
唐心还是没说话。林淼淼以为她会哭的,她这个人眼泪最不值钱,每次受了委屈眼眶就红,憋都憋不住。可这一次她没哭,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眨一下眼睛。那种安静让林淼淼心里更难受了。
“我就是不明白,”唐心的声音闷闷的,“他为什么要那样说我。”
“他那种人就是不知好歹。”
唐心摇了摇头。她低下头,把脸贴在奶茶杯的杯壁上,那股暖意贴着她的脸颊,让她想起一些别的东西。她想起他在操场上一个人坐在石墩上,风吹得他头发都乱了也不管。她想起他站在天台上望着远处的样子,那一刻他眉间的空旷不是为了拒绝谁。她想起开学第一天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冷得很,可底下藏着的东西,她总觉得不是刺。
“淼淼,你说他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林淼淼看着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窗外的月亮很亮,把宿舍门前那棵老槐树的枝影投在窗帘上,随风轻轻摇动。远处操场上的篮球声早就停了,整栋宿舍楼都安静下来,偶尔传来隔壁房间女孩子咯咯的轻笑声。
“我那天凶他了。”唐心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他说我凭什么觉得自己了解他,我没话说。他说得对,我确实不了解他。可我只是……”
她顿住了。
后半句话她没有说出来,林淼淼却听懂了。
她只是舍不得。舍不得让一个人待在那么冷的风里。
林淼淼从椅子上站起来,坐到床沿上,把唐心的肩膀揽过来靠在自己身上。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待着,一句话也不说。奶茶的热气在她们之间袅袅地升着,最后慢慢消散在夜色里。
第二天早晨唐心照常提前半小时到了教室。她擦完自己的桌面,又用纸巾把自己那一侧椅背上的灰也抹了一遍。做完这些她坐下来,翻开英语课本,开始背单词。教室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前门后门被不断地推开关上,脚步声、招呼声、椅子拖动的声音搅成一片。
江辰踩着早自习铃响之前的一分钟走进教室。深蓝色的校服外套敞着拉链,里面是件白衬衫,袖口卷了两道,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他拉开椅子坐下,从书包里抽出课本。
唐心没有看他。她把目光钉在英语单词表上,嘴唇无声地开合。
江辰翻开书,也没有看她。
那条三八线还横在两张课桌之间,墨迹比刚画上去时淡了一点点,大概是这些天被课本蹭来蹭去,又被抹布擦过了几次。它淡了,可它还在。
而他桌肚最里面那盒饼干,也还在。包装袋上的小熊被压出了几道褶子,还在笑,笑得没心没肺,笑得浑然不知这人间有那么多说不出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