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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光芒（第1页）

铅球落在地上的声音还在空气里震荡，像一面铜锣被人猛敲了一记之后留下的余韵。操场上的人声一层层涌过来，又一层层退回去。唐心站在那片嘈杂的正中央，右手虎口上缠着纱布，纱布底下渗出一小片淡黄色的碘伏印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活动了一下手指。小指根部还肿着，弯曲时会牵动虎口的伤口，隐隐地疼。她把右手握成拳头又松开，确认骨头没事，然后抬起头去找江辰。

江辰站在梧桐树下，一步都没有挪动。

保温杯已经被他放在水泥台上了。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空握着，指尖微微内扣，像在攥住什么已经不存在的东西。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他脸上投出细碎的光斑。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但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不是紧张。是某种被他压制了太久太久的东西，正在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往上翻涌，涌到喉咙口，涌到眼眶边缘。那东西在他六岁被人从游乐园门口带走之后就冻成了冰，在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地板上拼积木的时候冻成了冰，在他半夜胃疼到在地上打滚却不肯给任何人打电话的时候冻成了冰。他用十年时间把它压在心底最深处，以为只要不去碰就永远不会裂开。可刚才，她徒手接住了那颗铅球，她扑过去的时候没有丝毫犹豫。她蹲在他面前缠纱布的时候还在讲母狮子的故事。她抬头冲他笑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没有半分后悔。

唐心穿过人群朝他走过来。她走得不快，右手端在胸前，纱布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周围全是人，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有人在拍她的肩膀，有人把手机伸到她面前。她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了梧桐树下。

“江辰。”她叫他。

他抬眼看着面前这个女孩。她的花环早就掉了，头发散了一绺在耳边，碎发被汗黏在额角。运动服上蹭了一块铅球上的铁灰色，右手裹着纱布，纱布边缘有一小片血痕已经凝成了暗红色。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刚被水洗过的星星。她冲他笑了一下。那笑意很轻很淡，嘴角只翘了一点点。

江辰心里那堵冰墙，轰然倒塌。

碎冰落进深水里，激起的涟漪一层一层地荡开。他听见冰块碎裂的声音，清脆的，密集的，从胸腔最深处传上来。那些他藏了太久的孤独，那些他用冷淡和疏离一层层裹起来的恐惧，那些他从六岁起就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话，全都被面前这个人用双手从冰层底下捞了上来。她捞得很轻很小心，像她揉面团时那样，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会弄碎什么，又能把最深处的柔软挖出来。

他的孤独，她看见了。他的防备，她敲碎了。他的恐惧，她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她站在投掷圈里接住那颗铅球的时候，她挡住的不是铁，是那些从六岁起就缠绕在他心上的东西。是那间糊着旧报纸的屋子，是窗外那条隔了好几条街的狗叫，是母亲走进人群里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的碎花裙子，是他独自在空房子里熬过的一个又一个深夜。

江辰伸出手，握住了她没受伤的左手。她的手指凉凉的，指尖上有碘伏的味道。他把她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胸口，隔着校服外套，隔着白衬衫，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她的掌心里，又快又重。她没有说话，手指在他胸口轻轻蜷了一下，然后安静地贴在那里，像是找到了一个等了很久的位置。

过了许久，唐心轻轻开口：“你的心跳好快。”

“我知道。”江辰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刚才是不是在怕。”

“嗯。”

“怕什么。”

江辰没有回答。他把她的手从胸口移开，拉着她转身往帐篷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松开她的手，把自己搭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拿起来披在她肩上。外套太大，把她整个人裹了进去，只露出半张脸和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她拢了拢衣领，闻到了外套上那股很淡的洗衣液清香。

“你还没回答我。”她把外套袖子卷起来，右手裹着纱布不方便，左手笨拙地卷了好几下。

江辰看着她卷袖子的动作，沉默了片刻。他的睫毛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最终只说了一句话：“以后别这样。”

唐心愣了一下。她把卷到一半的袖子放下来，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耳尖有一点发红，从耳廓边缘慢慢往耳垂蔓延。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别处，语气和他说“笨”时一模一样。他怕她受伤，怕她冲在前面，怕她用自己的手去挡任何危险的东西。他怕失去她，这三个字他没有说出口，但每一个字都写在了他握紧又松开的拳头上。

唐心把右手举起来，纱布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白。她活动了一下手指给他看：“你看，真的没事。我的力气你知道。”

江辰把她的手按下去，把保温杯塞进她左手里：“喝姜茶。别说话。”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姜茶的暖意从喉咙一路滑进胃里。她捧着杯子坐在折叠椅上，身上披着他的校服外套，右手裹着纱布，左手端着姜茶。帐篷外面传来接力赛的发令枪声，欢呼声一阵接一阵地涌过来，她却只听见他在旁边折叠椅上坐下来的声音。

“唐心。”他忽然叫了她的名字。

“嗯。”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吹散：“你刚才冲出去的时候，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怕。”

唐心握着保温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没有转头看他，只是把杯子捧在手心里，感觉到那股暖意沿着掌心往上走，一直走到眼眶边缘。她把姜茶喝完，拧好杯盖，把杯子放在桌上。然后她把身上的校服外套拢了拢，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她的嘴角弯起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那弧度里藏着太多说不出口的话。

操场上的风停了片刻。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午后的阳光里静静站着。江辰看着靠在自己外套里闭着眼睛的人，她纱布上的碘伏印迹淡了一些，虎口处的红肿也在慢慢消退。他站起来，把帐篷帘子拉上了一半，挡住了从外面斜照进来的刺目阳光。然后他在她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下，翻开错题本，笔尖停在纸上。他没有写字，他只是坐在那里，听她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那呼吸声很轻很稳，像她弹的小步舞曲，每一个节拍都落在该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