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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属听众（第1页）

从那以后，江辰每天都来。

起先是隔两天来一次，后来是隔天，再后来没有一天缺席。每天午休铃一响，唐心从食堂小跑着去音乐教室，推开门时他已经坐在那把折叠椅上了。

他手里的书换了一本又一本。有时是英文小说，有时是物理竞赛题集，有时什么也不拿，就坐在那里听。她问他怎么不看书，他说今天眼睛累，用耳朵。

唐心不信。他的眼睛分明亮得很。

她把琴谱翻到小步舞曲第三乐章，那段跨键还是不太稳。弹到一半卡住了，她没回头，直接问这里是不是又快了。他说嗯，第二小节抢了半拍。她重新弹，他又说太慢，比节拍器慢了一拍半。她踢了一下琴凳腿，说你到底是要快还是要慢。他翻了一页书，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自己听。”

她深吸一口气，闭眼弹了一遍。这一次节奏稳了，跨键也没有错。弹完回头看他，他点点头。那个点头的幅度比上次又大了一点点，至少能看出是在点头了。

有一天她试着弹了一首新曲子。谱子是周婧送来的，说是文艺汇演的建议曲目，肖邦的降E大调夜曲。她弹了几句，回头看他。他放下书，说这首比小步舞曲难。她说嗯。他说你弹巴赫更有把握。她想了想，把肖邦的谱子收起来，重新翻开巴赫。

他在琴房角落里听了整整一个月的巴赫。从《小步舞曲》到《创意曲》，从《法国组曲》到《意大利协奏曲》。他能听出她每一次跨键的犹豫，能分辨她左手的力道比右手重了几分。他告诉她第三指落键时手腕太僵，第五指力量不够。她试了试，果然顺了。她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他说我看了书。她低头看他的书，封面上印着《钢琴演奏技巧入门》。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他说图书馆借的，随便翻翻。她把书从他手里抽走，说这本不准看了。他不问为什么，只是重新拿起那本翻旧了的英文小说，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有一天她弹到一半忽然停下，问他每天来听她弹琴会不会无聊。他说会。她把琴谱卷成筒状朝他扔过去，他伸手接住放在钢琴顶上，说继续弹。

她转过身弹完了剩下的半首。他在听，每一个音都在听。他听得出她今天指甲剪短了，指尖直接触键，音色比昨天更脆。他也听得出她今天心情好，节奏比平时轻快。他把这些听出来的东西都收在耳朵里，谁也不告诉。

有一天午休，她趴在琴键上睡着了。

昨晚她熬夜做数学题做到凌晨一点，早上五点半又起来熬粥。弹了四十分钟实在撑不住，趴在琴键上就睡了。胳膊压在一排白键上，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江辰放下书。她的侧脸枕在手臂上，睫毛安静地铺在眼睑下方，嘴角微微翘着。碎发从耳后滑下来，随着呼吸轻轻颤动。他站起来，把自己搭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拿起来，轻轻披在她肩上。外套太大，把她整个人裹了进去，只露出半张脸和几根手指。她动了动，把脸往他外套的领口里埋了埋，又睡沉了。他坐回折叠椅上继续看书。

那天下午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响了她还没醒。他伸手把她放在琴键上的手指轻轻拨开，合上琴盖。然后敲了敲琴盖边缘。她猛地抬起头，额头上一道红印子，茫然地问他几点了。他说快上课了。她站起来，他的校服外套从肩上滑下去。她低头看了看那件外套，又看了看他。他把外套拿起来搭在手臂上，说走吧。

她跟在他身后走出音乐教室。走廊里阳光很亮，他的耳朵有一点红。

那之后音乐教室里多了几样东西。钢琴上多了一个保温杯，杯里装着温水。琴凳上多了一个坐垫，浅蓝色的，她说天气冷了琴凳太凉。折叠椅旁边的窗台上多了一盆小绿萝，周婧说琴房太素净需要点生气。

他们每天在这里度过四十分钟。她弹琴，他听琴。有时说话，多数时候不说话。午后的阳光从南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琴键和他的侧脸上。时光安静而悠长，像一条慢慢流淌的河。

有一天她弹完最后一个音，他忽然说了一句：“十二月九日。你准备好了。”

她说你怎么知道。他说我听了两个月，听出来的。她转过身面对琴键，把右手放在左手上。两根拇指无意识地绕着圈，耳尖红红的。

窗外的梧桐枝丫落光了叶子，十二月的阳光薄薄地铺在琴盖上。那些音符、节拍、跨键、手腕的角度，他全都记住了。她把这份无声的陪伴也记住了，记在牛皮纸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画了一颗比之前都大一点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