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
她只记得江辰按在胃部的那只手,指节泛白,青筋凸起。只记得他额角渗出的汗沿着脸颊滑下来,滴在练习册上,把刚写的公式洇成模糊的墨团。只记得他抬起眼睛看她时,那双眼睛里蒙着一层水雾,却还在拼命维持一种摇摇欲坠的镇定。
他说不用。他说一会儿就好。他的嘴唇白得像纸,声音虚得像一缕烟,可他还在说不用。
唐心弯下腰,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他的手臂无力地垂在她胸前,手掌冰凉,指尖微微蜷着。她一只手攥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膝盖微弯,腰一挺。
周围发出一片压低的惊呼。有人站起来撞歪了椅子,有人举起了手机,值日老师从讲台后面霍地站起身,嘴里喊了一句什么。唐心一个字都没有听见。她的耳朵里灌满了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咚咚咚的,像一面鼓在胸腔里擂。江辰的身体压在她背上,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呼吸急促而滚烫,一下一下地喷在她颈侧。
他比她想象中轻得多。轻得不像一个一米八的男生该有的分量。他的肋骨隔着校服布料硌在她掌心里,一根一根的,像是被谁抽走了中间填塞的东西,只剩下一副空荡荡的骨架。她的手托住他的膝弯,他的腿无力地垂在她身侧,随着她奔跑的节奏轻轻晃荡。
走廊里空荡荡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前方的地面上,一个矮小的轮廓驮着一个修长的轮廓,两个影子叠在一起,被拉得很长很长。她的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你坚持一下,”她的声音哑得厉害,气都喘不匀,“马上就到了。”
江辰没有回应。他的意识正在疼痛的浪潮里浮沉,眼前是一阵一阵的发黑。可他闻到了一股味道。洗衣液的清香,混着一点点面粉和糖霜的甜,从她颈窝里散发出来,钻进他的鼻腔。那味道很淡,却在消毒水味的走廊里格外清晰。他想起了那碗小米山药粥。想起那些红枣。想起每天早上桌肚里温热的保鲜盒。
他的睫毛动了动,蹭过她的颈侧。唐心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别睡,”她的声音在发抖,身子也在发抖,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可她不敢停,“江辰,你别睡。”
她把他在背上颠了颠,托住他膝弯的手收得更紧了些。他的身体往下滑了一点,她把腰弯得更低,整个人几乎弓成了一张拉满的弓。她的手臂酸得发胀,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痉挛,可她不肯松手。她怕一松手他就碎了,像一块薄冰落在地上,碎成再也拼不回来的碎片。
推开教学楼的大门时,夜风迎面扑来,冷得像一盆冰水。她的校服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风一吹凉得她打了个哆嗦。操场上空无一人,跑道边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把她脚下的路照得明明暗暗。梧桐树的枯枝在风里摇晃,影子在地上交错成一张破碎的网。她踩着那张网跑过去,一步都没有偏。
江辰在她背上动了动。他的胃又抽了一下,整个人猛地弓起来,额头抵在她的肩胛骨上,手指攥住她校服的袖子,攥得那么用力,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唐心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咬着嘴唇继续跑。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被风刮到耳后,冰冰凉凉地淌进领子里。
“快到了,”她的声音又低又哑,像是在对自己说,“你听见没有,快到了。医务室的灯还亮着。你再忍一忍。”
医务室的窗户确实还亮着。暖黄色的灯光从半掩的窗帘后面透出来,在漆黑的操场上像一座小小的灯塔。唐心盯着那盏灯跑,用尽了十六年来积攒的全部力气。她的膝盖磕在医务室门口的台阶上,差点摔倒,她踉跄了一下又站稳了,用肩膀撞开门。
陆之昂坐在桌前翻一本医学期刊。听见动静他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猛地睁大。他扔下期刊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锐响。
“怎么回事?”
唐心喘得说不出话。她把江辰放在医务室的床上,半跪在床边,双手撑着床沿,整个人抖得像一片秋风里的叶子。她的校服后背全是汗,额前的碎发湿透了贴在脑门上,膝盖上蹭了一块灰,裤腿的膝盖处磨出了一个小小的破洞。
陆之昂翻开江辰的眼皮看了看,又伸手按了按他的腹部。江辰疼得闷哼了一声,整个人又往里蜷了几分。陆之昂的眉头皱起来,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针剂和一个玻璃药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