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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块红豆酥（第1页）

唐心是趁着午休溜进家政教室的。

钥匙是提前跟劳动委员借的。劳动委员叫周婷，是个圆脸短发的好脾气女生。唐心去借钥匙的时候两只手绞在一起绞了半天，支支吾吾地扯谎说是想给林淼淼烤个蛋糕补过生日。周婷把钥匙给她的时候顺口问了一句林淼淼的生日是哪天，唐心的脸腾地红了，含糊地说了句“上个月”就攥着钥匙跑了。周婷望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

家政教室在实验楼一层最东边，紧挨着生物实验室。正午的阳光透过走廊的玻璃窗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唐心推开门，教室里弥漫着一股许久不用的沉寂气味，混杂着面粉和糖霜残留在空气里的淡淡甜香。她走到料理台前，把从宿舍带来的材料一样一样地摆开。低筋面粉，黄油，红豆沙，糖粉，鸡蛋。每一包都是她昨天放学后在校门口那家烘焙原料店挑的，面粉选了最细的那款，红豆沙挑了无添加的，黄油是法国进口的小块装。

她把面粉倒进玻璃碗里过筛。筛网细细密密的，白色的粉末簌簌地落下来，在碗底铺了一层薄薄的雪。黄油切成小丁放进面粉里，她伸出双手开始揉。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面团时她缩了一下，然后重新伸进去，手指张开又收拢，力道轻得像在抚一只小猫的背。她这人笨手笨脚了十六年，唯独揉面的时候手脚轻得不像话。面团在她掌心里慢慢成形，从粗糙变得光滑，从散碎变得柔韧。她把面团揉到三光，盖上保鲜膜放在一边醒。

接下来是炒红豆沙。红豆是昨晚在宿舍里用小电饭煲提前煮好的，煮到豆子酥烂，筷子一戳就透了皮。她借了家政教室里的不粘锅，开了最小的火，把红豆倒进去慢慢地搅。木铲子刮过锅底发出沙沙的声响，豆沙里的水分一点点蒸发，甜味渐渐浓郁起来。她站在灶台前面，额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厨房里的热气模糊了窗玻璃，把她也笼进了一层蒙蒙的水雾里。

烤箱预热到一百八十度。她把醒好的面团擀开，包入豆沙，收口捏紧，搓成圆球，再用手掌轻轻按扁。每一个红豆酥她都做得极慢，像在做一件必须小心翼翼对待的珍宝。她用刀片在每一个酥饼的表面划了三道浅浅的口子，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豆沙，像三月的桃花在雪地上裂开了口子。蛋液刷上去，薄薄的一层，烤出来会有一层金黄的亮色。

第一盘出炉的时候她蹲在烤箱前面，隔着玻璃往里看。一个个红豆酥在烤盘上鼓起来，表皮金黄，豆沙从刀口里微微爆出来，颜色暗红而润泽。香气从烤箱门缝里钻出来，黄的油，甜的红豆，酥的面，混在一起把整间家政教室填得满满的。

她把烤盘端出来放在料理台上晾凉。取了一块卖相最好的，用油纸包好。油纸是她从宿舍带下来的，原本是包面包用的。她又从针线盒里翻了一根细麻绳，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那蝴蝶结一个翅膀大一个翅膀小，她用指尖扯了半天也没扯匀，只好作罢。然后她从笔记本上撕了一页纸，想了很久，写下一行字。

“刚烤好的，趁热吃。只是顺便，别多想。”

写完之后她把纸条看了三遍，觉得“只是顺便”四个字此地无银三百两，可是已经写上了又舍不得撕掉。她把纸条叠好，塞在蝴蝶结下面。

回到教室的时候正是午休最安静的时刻。窗帘半拉着，阳光被过滤成一室柔和的暖金色。几个趴在桌上的同学已经睡着了，偶尔有人翻了一个身。教室里弥漫着午饭后特有的慵懒气息，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和铅笔屑混合的味道。

江辰还没有回来。他的座位空着，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英语原文书。唐心站在他的课桌前，把那块红豆酥放进了他桌肚里最显眼的位置。油纸包的触感温温热，那股甜香从纸缝里散出来，萦绕在她指尖久久不散。

她回到自己座位上，摊开练习册假装做题。笔尖戳在纸上，她写了几个字就停住了，耳朵竖得尖尖的，听着走廊里每一个脚步声。有人推门进来，她的心提到嗓子眼。有人拉椅子坐下，她的心又落回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后门被推开了。那道脚步声她认得。不疾不徐的，节奏均匀的，每一脚都踩得不重不轻。脚步声停在她旁边，然后是椅子被拉开的声响，然后是书包放下的窸窣声。

唐心的笔尖钉在纸面上，一动不动。她用余光看见他打开桌肚，看见他的手顿了一下。那个油纸包被他拿了出来，放在桌面上，橘色的阳光正好落在蝴蝶结上。他盯着它看了几秒钟，然后拆开了麻绳。蝴蝶结散开的时候他的手指很轻，像是在拆什么易碎的东西。

他拿起那张纸条。唐心的脸烧得滚烫，她把脑袋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塞进练习册里。她听见他打开油纸的声音，听见他拿起红豆酥时酥皮发出的轻微碎裂声。然后是一切都静止了的寂静。

他没有吃。他把红豆酥放在桌上，就那样坐着。

唐心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她咬了咬下唇，把笔从右手换到左手，又从左手换到右手。她想把红豆酥抢回来，想跟他说别勉强自己不想吃就算了，想把那张写着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纸条撕得粉碎。可她什么也没做，只是僵在座位上，手指攥着笔，攥得指节发白。

然后她听见了轻轻的一声。

是酥皮被咬开的声音。细碎的、酥脆的、极轻极轻的一声。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唐心的呼吸停住了。她保持着低头的姿势不敢动，眼珠子拼命往旁边转。江辰把红豆酥举到嘴边，一口一口地吃着。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细细地尝。酥皮落在油纸上，碎成金黄色的屑。那些碎屑他没有拂开，而是用指尖拈起来，也送进了嘴里。

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过，哗啦啦地落下一片叶子。那叶子在半空中翻了一个身，贴在三班的窗玻璃上，停了一瞬，又被风卷走了。

江辰把最后一口红豆酥咽下去。他拿起桌上那块红豆酥的包装纸，把散落在桌面上的酥皮碎屑也扫进了纸里，叠成一个干净整齐的小方块。他没有扔掉它，而是放进了书包侧袋里。然后他拧开水杯，喝了一口水。喉咙滚动了一下，把嘴里最后一点甜味送下去。

自始至终他没有看唐心一眼。唐心也没有看他。两个人各自面对着自己的课本，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唐心看见了。她看见他把油纸叠好放进书包的动作，看见他喝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她的嘴角翘起来，翘得压都压不住。她把练习册竖起来挡住自己的脸，眼眶酸酸的，却不知道为什么酸。

那是她活了十六年，吃过的最甜的一口空气。

午休结束的铃声响了。同学们陆陆续续地从桌上抬起头来，揉着眼睛伸懒腰。林淼淼从前排转过头来想跟唐心说话，看见她红红的眼眶，愣了一下，用口型问她怎么了。唐心摇了摇头，冲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却像家政教室烤箱里透出的那束橘色的光，映在了她眼底。

她低下头，拿起笔继续做她的题。桌面上那条三八线还在，墨迹被这些天的摩擦弄得淡了些。

而那堵冰墙上，又剥落了一块。悄无声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