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战的第六天,唐心在日记本上画了一只乌龟。
那乌龟缩在壳里,只露出半只脑袋,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向下弯着。她在旁边写了一行字:跟你还挺像的。写完觉得不解气,又把“你”字涂成一团黑疙瘩,在旁边重新写了个“他”。然后她把笔一搁,托着腮帮子发起呆来。
窗外的梧桐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过就簌簌地往下掉。天是那种洗过很多次的淡蓝,干净得几乎透明。她望着那片天,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个念头。
他不理她。他把她气哭。他说“把眼泪憋回去”。他说“你凭什么觉得自己了解我”。他把她的饼干原封不动地放了三天。他把她的好意像一块抹布一样丢回来。随便换成哪个人,都应该恨他恨得咬牙切齿。
可她恨不起来。
她试过。昨天晚上躺在床上,她把自己蒙在被子里,一件一件地数他的罪状。数到第七条的时候她忽然想起那天体育课,他一个人坐在操场角落的石墩上,阳光把他照得那么亮,他却低着头,像一盏忘了点亮的灯。数到第十二条的时候她又想起天台上的那个背影,风把他的衣摆吹起来,他望着远方的神情空落落的,像一片被人遗忘在枝头的叶子。
她就再也数不下去了。
她把被子从脸上掀开,大口大口地喘气。林淼淼在下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你还不睡”。她没应,瞪着眼睛看天花板上那盏灭了的灯。
今天早上她来教室的时候,走廊里还没什么人。她推开门,教室里安安静静的,晨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方金色的光斑。她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
江辰已经在座位上了。
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眉眼。面前摊着一本书,可他并没有在看。他的左手按在胃部,手指微微蜷着,指节泛白。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脸颊上几乎没有血色。保温杯放在桌角,盖子拧开着,热气已经散尽了。
他又胃疼了。
唐心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想走过去问问他还好吗,又想起那句冷冰冰的“你凭什么觉得自己了解我”。她想假装没看见,可她的脚像被钉在了地板上。
犹豫了十秒钟,她低下头,轻手轻脚地走进教室。她把书包放到椅子上,尽量不发出声响。然后她打开自己的桌肚,从里面翻出了一包独立包装的红糖姜茶。
那是上周林淼淼塞给她的,说她每个月那几天喝了好。她一直没喝,搁在桌肚最里面。她把姜茶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然后她做了一件很没出息的事。
她把姜茶悄悄放到江辰那一侧的桌角上,保温杯旁边。放完之后她飞快地缩回手,心跳得擂鼓一样。她没有留纸条,没有说任何话。她只是把那包姜茶放在那里,像一个不太聪明的人,做了一个不太聪明的试探。
江辰没有抬头。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包姜茶上,停了两秒。然后他拿起它,翻了个面,看了看背面的说明。红糖姜茶,驱寒暖胃。他把姜茶放下,拧开保温杯的盖子,撕开包装袋,把粉末倒进去。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教室后面的饮水机前接了热水。热水注入保温杯,蒸汽升起来,模糊了他面前那片空气。
唐心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端着杯子走回来,坐下来,喝了一口。红糖和姜的香气散开,甜甜的,辣辣的,暖洋洋的。教室里的晨光仿佛也因为那杯姜茶变得柔和了几分。
他喝完半杯,放下保温杯。然后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她来不及分辨里面的情绪。可那一眼里有一样东西她确认无疑。他的目光接住了她。
冷战的冰墙上,裂开了第一道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