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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的压力（第1页）

铅球预赛结束后，操场上的人比之前多了一倍。百米决赛的枪声刚响过，接力赛的检录又在广播里催命似的喊。跑道内侧围满了加油的学生，有人举着班旗在风里跑来跑去，有人站在看台最高层扯着嗓子喊名字。广播站的女声一遍遍念着各班送来的加油稿，声音被扩音器放大之后和欢呼声搅在一起，嗡嗡嗡地拍在耳膜上。整个操场像一锅煮开了的水。

江辰站在高一三班帐篷最里面，后背贴着支撑杆，肩膀微微绷着。他在人群里待了快一个上午，此刻脸色已经不太好了。嘴唇抿成一条发白的线，额角的碎发被汗黏在太阳穴上，手指握着保温杯的力道有些紧。

他六岁那年被陌生人从游乐园门口带走之后，就不再能长时间待在人多的地方。商场、车站、操场——只要人一多，那些攒动的头颅就会变成当年在游乐园里挡住他视线的大人的腿，所有的声音都会变成那间糊着旧报纸的屋子里从窗外传来的狗叫。他用了整整十年学会控制这种恐惧，在人前保持冷淡的从容。但控制不是消失，恐惧只是被压在了很深的地方，稍微一松劲就会翻涌上来。

此刻他的呼吸已经有些急促了。胸口像被一块湿透的毛巾捂住，吸进来的每一口气都短而浅。他闭上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在手指上，保温杯的金属表面冰凉而坚硬，是唯一能抓住的锚点。

刘超抱着一箱矿泉水从外面跑进来，差点撞到他身上。抬头看清他的脸色，吓了一跳：“江辰你怎么了？脸白得跟纸似的。”江辰说没事。刘超还要追问，林淼淼从后面拽了他一把。刘超被她拽到一边，林淼淼压低声音说别吵他。刘超茫然地看了眼江辰，又看了眼林淼淼，后者已经转身去翻背包了。

唐心是在预赛结束走回帐篷的路上发现不对的。她远远看见帐篷最里面那个角落，江辰坐的折叠椅空着。他站着，后背靠支撑杆，保温杯放在旁边的凳子上。这种姿态别人看了大概只觉得他在发呆，但她一眼就看出来了。他的手在抖，非常轻微的抖。他的呼吸频率比平时快，嘴唇颜色也淡了。

她加快脚步走过去。走到他面前时他把眼睛睁开了，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是呼吸急促时的生理反应。他看见是她，睫毛动了一下，很快垂下眼睛。“预赛怎么样。”他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淡。

“进了。六米一。”唐心没跟他多说这些。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拆开抽出一张叠好，伸手按在他额角上，动作轻而快，“你出汗了。”纸巾很快洇湿了一小片。她把纸巾翻了个面，又按在他另一边太阳穴上，声音压得很低：“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

“没多久。”他说。唐心抬头看看帐篷外面。操场上的人比刚才更多了，八百米预赛刚结束，跑完的女生正被同学搀着从跑道上走下来。到处是来来往往的人，到处是此起彼伏的尖叫和欢呼。

“走。不在这里待了。”她伸手去拉他的胳膊。

江辰没有动。“你下午还有决赛。”他的声音很低，却一字一字都稳住了，“我在这里能看见。”

唐心看着他。他靠在支撑杆上，嘴唇发白，手指微微发抖，整个人像一张绷到了极限的弓。但他不肯走。他要在帐篷里等着，因为从这里能看见铅球场地，因为下午是她的决赛。她忽然觉得鼻子很酸。这个人胃疼到满头冷汗还要说“一会儿就好”，被人打了三拳还要说“没事”，现在连呼吸都困难了还要说“我在这里能看见”。

她没有再劝。她把他放在凳子上的保温杯拿起来，拧开盖子，把姜茶倒进杯盖里递给他。他接过去慢慢地喝完，喉结滚动了一下。她把空杯盖拿回来，又倒了一杯递过去，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那你坐着看。我不会让你等太久。”

江辰端着杯盖看了她一眼。她站在他面前，运动服的拉链拉到胸口，头发因为刚才投铅球时后仰的动作散了一绺在耳边。她说的不是“你别担心”，她说的是“我不会让你等太久”。她懂他。他知道她懂。

他把第二杯姜茶喝完，自己把杯盖拧回去，重新靠在支撑杆上。“去热身吧。别耽误了。”

唐心转身走到帐篷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闭上了眼睛，但姿态比刚才松了些。靠在支撑杆上的后背不再绷得那么紧，握着保温杯的手指也放松了。她在心里把“不要再让他一个人待太久”这句话默念了一遍。然后掀开帐篷帘子，走到了太阳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