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半是他藏于心底、隐忍柔软、不敢外露的答复与牵挂。
他伸出微凉的指尖,轻轻摩挲自己写下的这只牛皮信封。纸面平整单薄,内里仅有一页信纸、六个小字,重量轻得近乎虚无,可其中裹挟的纠结、胆怯、心动、不忍与愧疚,却沉甸甸压在心头,久久不散。
指尖一遍遍温柔摩挲信封表面,冰凉的牛皮触感安抚不了纷乱翻涌的心绪。他反复凝望、反复迟疑,将抽屉缓缓向内推合,行至一半,又骤然停住。
心底的不舍与迟疑驱使着他再次拉开抽屉,目光再度落向并排安放的十六封信件,静静凝望这跨越两年、两两相望的心事,沉默良久,最终轻轻闭眸,下定决心。
指尖微微用力,彻底合上抽屉。
“咔哒。”
轻微的落锁轻响,隔绝了一抽屉藏满岁月与心事的信封,也暂时隔绝了所有翻涌不休、无处安放的情绪。
所有无人言说的心事、写好却不敢投递的回信、十五封承载两年执念的手写信,尽数被牢牢锁在木柜深处,安静封存,无人知晓。
可心底的拉扯、挣扎与动容,丝毫没有减轻半分。
沈屿缓缓直起身,缓步走到床铺边缘,侧身轻轻躺倒在柔软的床垫上,后背贴合微凉平整的床单。寝室天花板白净平整,没有繁复装饰,正中央一道细微细长的裂缝横贯整片视野,是装修时留下的天然痕迹,细微、顽固、恒久。
从前无数个失眠难熬的夜晚,他都是这样静静躺在床上,放空视线,一遍一遍数着这条裂缝,消磨漫长孤寂、无人陪伴的黑夜。
今夜依旧如此。
他放空所有思绪,目光牢牢锁定那道细长的裂缝,一遍、两遍、三遍,反反复复数了整整三遍。
裂缝依旧是那条裂缝,不长不短、不深不浅、不偏不倚,安静横亘在纯白的天花板中央,顽固又醒目。
像横在他与顾深之间、历经岁月沉淀、无法彻底消除、无法轻易抹平的旧伤疤。
看似不再狰狞,看似早已结痂,看似无人察觉,看似随风淡去,却永远横亘在两人之间,无法消失,无法跨越,无法假装从未存在过。
安静至极的寝室里,只剩窗外晚风低低的呜咽,温柔绵长,裹挟着他极轻、极淡、几乎听不见的自言自语。
“再给我一点时间。”
声音微弱柔软,几乎要被呼啸的风声彻底吞没。
短短六个字,是说给千里之外、满心委屈、执着等候、从未放弃的顾深听的。
也是说给困在过往阴影里、胆怯迟疑、不敢向前、无法释怀的自己听的。
哪怕这封信永远不会贴上邮票,永远不会踏上城际路途,永远无法送到顾深手中。
哪怕那个遥遥等候的少年,永远听不到、看不到、无从知晓这份隐秘的答复。
他还是在空无一人的寂静寝室里,认认真真、安安静静,说出了藏在心底许久的答案。
话音落下的瞬间,心底积攒已久的酸涩、疲惫、动容与茫然,一同汹涌涌来,席卷全身。
沈屿轻轻侧身翻身,单薄的身体微微蜷缩,伸手拉扯薄被,一直拉到下颌处,将大半张脸温柔埋进微凉的被面之中。被子经过连日晾晒,白日里尚存阳光暖意,入夜后早已褪去温度,只剩清清浅浅的凉意,温柔包裹住他单薄清瘦的身躯。
他微微蜷缩起四肢,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埋在被褥深处,像一只独自避风、独自疗伤、独自自愈、独自消化所有情绪的幼兽,安静、温顺、易碎,独自熬过这一整夜无人知晓的纠结、柔软、胆怯与心动。
窗外夜色愈发深沉浓稠,城市万家灯火次第黯淡熄灭,喧嚣褪去,整栋宿舍楼彻底陷入沉睡般的静谧。
抽屉深处,十六封信件静静堆叠、两两相望。
十五封,是跨越山海、热烈赤诚、两年未歇的忏悔与奔赴。
一封,是隐秘无声、温柔隐忍、永远封存的答复与等待。
一纸未寄信,藏尽少年事。
无人知晓,今夜这间空荡寂静的寝室里,温柔胆怯、受过重伤、不敢再爱的沈屿,终于第一次认认真真、坦坦诚诚,给了自己,也给了遥遥等候的顾深,一个隐秘、温柔、无期却最真诚的答案。
所有温柔藏于心底,
所有答复锁于抽屉,
所有拉扯与等待,终究归于漫长温柔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