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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屿的失眠(第1页)

六月中旬的南方大学城,期末复习周裹挟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闷热水汽,初夏的日照把白昼拉扯得格外漫长,直到傍晚七点三十五分,西天堆叠了一整天的厚重云层才慢慢晕开一层灰蓝色的暮色,滚烫刺眼的烈阳彻底沉没在远处连片教学楼的楼宇后方,整片校园才算勉强褪去白日灼烧般的强光。道路两侧栽种多年的香樟长成了连绵成片的浓密绿海,层层叠叠的阔叶被昼夜不停的温热晚风反复揉搓拍打,簌簌连绵的枝叶声响顺着宽阔的校道一路绵延,穿过塑胶操场的金属围栏,钻进每一条纵横交错的宿舍楼长廊,风中混杂着青草汁水、食堂饭菜、傍晚洒水车留下的湿润泥土气息,沉甸甸地闷在空气里,人每一次深呼吸,都能清晰感受到滞涩厚重的闷热感,连呼吸都显得缓慢压抑。

正值期末冲刺复习周,整座校园从早到晚都充斥着源源不断的喧闹,没有片刻真正的安静。下课结束的学生成群结队涌出各个教学楼,喧闹的谈笑声、追逐打闹的脚步声、互相邀约奔赴食堂、超市、校外小吃街的呼喊声填满校园每一处公共区域。宿舍楼内部的楼道更是人声鼎沸,来来往往的学生怀里都抱着厚重的专业课复习讲义、成套习题册、打印好的实训报告,三两成群在楼道拐角停下脚步闲聊,手机外放的网课讲解音频、轻快流行的背景音乐、开关寝室房门哐当碰撞的声响层层交织,鲜活热闹、充满少年人的烟火气息充盈整栋楼宇的每一寸角落。

可这铺天盖地的热闹喧嚣,完完全全与沈屿隔绝开来。

他周身仿佛裹着一层看不见、摸不透的透明隔绝屏障,从踏出行政楼旁那间老旧狭小的收发室开始,心底就被一层浓重、压抑、说不清来由的沉郁牢牢裹住,沉甸甸压在胸口,连脚步都下意识放慢了几分。收发室狭小的木质储物柜、斑驳窗台之上堆满了全校数千份报刊杂志、明信片、快递信件,大小厚薄不一的纸质文件杂乱交错地堆叠在一起,别的学生往往需要翻找许久才能找到属于自己的信件,可沈屿仅仅只是随意抬眼,余光轻轻扫过杂乱堆叠的纸堆,便一眼精准锁定了木柜最角落处那一只素净无任何印花装饰的纯白信封。

他根本不需要仔细核对信封右上角的邮编与寄件地址,不需要翻看信封右下角手写的寄件署名,更不需要反复辨认独属于那个人的独特落款字迹。整整三百多个日夜,十五封跨越千里南北两地的来信,从去年深秋寒霜初次降落北方校园,到凛冬漫天大雪覆盖操场跑道,再到初春枝桠抽出新绿嫩芽,直至如今盛夏热风席卷南方大学城,一年四季,风雨无阻,没有中断过一次。这一式一样干净朴素的白色信封,这笔落笔沉韧、书写力道一年比一年厚重工整的字迹,早已跨越空间距离与漫长时光,深深烙印在他的骨血与潜意识之中,是这整整一年里,他藏在心底最隐秘、最克制、不敢向身边任何一个人倾诉吐露的牵挂与牵绊。

这是顾深专程寄给他的第十五封信。

沈屿的指尖轻轻捏住信封外侧微凉粗糙的纸边,纸面干燥平整,外观样式、纸张厚薄、信封尺寸和过往十四封信件没有丝毫差别,看上去朴素平淡,找不出任何与众不同的异样。可就在指尖皮肤触碰到纸面的那一瞬间,他的心底毫无预兆地猛地向下一坠,如同一片常年无风无浪、平静安稳的湖面,骤然坠入一块分量沉重的冷硬石块,悄无声息之间漾开一圈又一圈向内收紧的闷沉涟漪,沉甸甸的压迫感死死压在胸腔深处,让他下意识放缓了均匀呼吸的节奏,连胸腔起伏都变得小心翼翼。

他将这封薄薄的信件稳稳收拢在掌心,指尖不自觉微微向内收拢攥紧,抬步缓步朝着宿舍楼的方向慢慢走去。寝室楼的长廊笔直空旷,视线能够一眼望到长廊尽头的安全出口,吊顶之上嵌着一整排老旧的嵌入式日光灯管,惨白冷硬的白光平铺在浅灰色防滑瓷砖地面,瓷砖反光清晰映照出他独行时单薄、清瘦、周身孤寂的单薄身影。

长廊两侧绝大多数寝室房门都大大敞开,温热晚风裹挟着此起彼伏的喧闹人声不断从各个房间涌出,来往通行的学生步履轻快松弛,彼此嬉笑打闹,浑身洋溢着少年人独有的鲜活松弛气息。唯独沈屿走得极慢、脚步放得极轻,刻意拖延着向前行进的每一步,心底生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本能畏惧,仿佛这薄薄一纸信封之内,藏匿着足以彻底推翻他过去一整年所有平和、淡然、释怀假象的巨大秘密。信封本身轻薄到几乎感受不到任何实体重量,握在掌心毫无负担,可一旦落到心口的位置,却重得让人难以负荷,沉闷的压抑感堵得胸腔发紧、呼吸滞涩。

在此之前陆陆续续送达的十四封信件,他没有遗漏任何一封,全部独自悄悄收下,躲在没有室友在场的空寝室里独自拆阅,一字一句逐行认真读完,再小心翼翼抚平信纸之上所有细微褶皱,规整对折折叠之后锁进书桌抽屉的最深处,妥帖妥善安放,从来没有让身边任何一位室友察觉到这份藏了一整年的隐秘牵挂。那些跨越千里从北方寄来的文字通篇温柔克制,谦卑又无比真诚,字字句句全部发自内心的悔过反思,每一段段落都细致记录着顾深脱胎换骨的成长改变。顾深在信里细细描绘北方校园一年四季的风景更迭变化,写下凛冬大雪铺满整片操场的寂静,写下春风拂过街边行道树抽出新芽的温柔,写下盛夏深夜独自留在教室刷题到熄灯时分的安静;写下自己如何一点点收敛骨子里与生俱来的暴躁戾气,学着控制冲动易怒的极端情绪;写下日复一日不间断的自我反省、静心沉淀;写下遥遥无期,却从来不曾生出过半分动摇、放弃念头的漫长等候。

一年四季,岁岁念念,字里行间尽数是化不开的柔软与诚恳。也正是这一封封循序渐进、克制柔软的来信,一点点融化了沈屿冰封整整一年的心墙,慢慢抚平了心底积压许久的隔阂、芥蒂与委屈。就在昨日傍晚,同样一间空无一人的寝室之中,他独自静坐书桌前方,桌角稳稳立着那一盏曾经修补过裂痕的白色护眼台灯,暖黄柔和的灯光完整笼罩住他周身,他静坐良久,内心纠缠一年的心结终究彻底解开,心底早已暗自做好决定,打算提笔写下一封回信,主动打破这场长达一整年、相隔千里的沉默僵持,给彼此一段迟来许久的缓和、沟通与和解。

他理所当然地认定,横亘在自己与顾深之间最深、最重的伤痕,仅仅是高考落幕之后异地相隔催生的持续矛盾、少年时期互不相让的倔强自尊、一时冲动之下互删全部联系方式的决裂、年少阶段不懂包容体谅的莽撞冲动。他天真地以为,所有过往的伤痛早已慢慢沉淀,横在两人之间的隔阂,只要双方愿意放下身段双向退让,终有一日能够慢慢消解抹平,所有藏在青春里的遗憾也能拥有温柔落幕的结局。

他从来没有预料到,这第十五封迟来的信件,会彻底撕碎所有温柔平和的假象,剖开一段深埋整整两年、无人知晓、无人看透的阴暗不堪过往,将少年时代顾深最偏执、最卑劣、最笨拙、最不堪入目的本心,完完整整、坦坦荡荡地摊开在自己面前,不留半分遮掩,不存半点退路。

一路沉默无言缓步走上楼梯,抬手轻轻推开寝室木质房门,指尖顺势按下门锁,一声清脆的咔嗒轻响响起,瞬间将楼道里所有喧闹人声尽数隔绝在门外。寝室在刹那之间坠入极致的死寂,另外三位室友此刻全都外出不在房间,两人结伴前往图书馆整理期末实训报告,出门之前特意在沈屿桌角贴了一张手写便签纸条,字迹潦草又带着温和的关心,询问他夜晚晚些时候是否需要帮忙捎带食堂新上架的冰镇绿豆糖水;还有一人约了同班要好的好友走出校园沿街散步闲逛,出门前明确交代,要临近宿舍楼熄灯时分才会折返回来。

桌面一角摊开半本专业课复习讲义,桌角那盏粘补过裂痕的白色台灯静静伫立在原地,陈旧泛白的灯罩是贯穿前后多章节的核心信物,此刻安静矗立,反倒衬得整间寝室愈发冷清空旷。头顶的铁质吊扇匀速缓慢地转动着,发出低沉细碎、持续不断的嗡鸣声响,窗外温热的晚风顺着半敞开的窗缝穿入室内,轻轻掀动讲义单薄的纸页边角,簌簌细碎的轻响,衬得一室寂静愈发清晰凸显。

偌大的四人间方寸天地,眼下只有他孤身一人,以及掌心那一封承载了两年隐秘不堪旧事的坦白信。

沈屿静静立在书桌正前方,垂眸望着掌心干净素白的信封静默数秒,表面眉眼平和温润、澄澈温和,从外在神态完全看不出半分情绪波澜,可眼底最深处,早已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主动承认的慌乱与忐忑。短短几秒短暂的静默过后,他终于抬起指尖,轻轻抵在信封封口的粘合处,缓缓向下平稳划开封口。纸张相互摩擦产生的细碎沙沙声响,在死寂空旷的寝室内部被无限放大,清晰刺耳,格外突兀。

他低头俯身,缓缓抽出内部叠放整齐的信纸,一点点铺开、仔细抚平,指尖轻轻拂过平整光洁的纸面,目光缓缓落上行文第一句文字的瞬间,胸腔里平稳的呼吸骤然彻底停滞。指尖瞬间僵硬定格在半空,细微、完全克制不住的颤抖从指尖末梢骤然蔓延开来,顺着手腕一路向上攀沿,漫过整条小臂,绷紧单薄的肩线,连脊背肌肉都不由自主地微微发紧。指节下意识用力向内收紧,原本平整柔软的信纸被无意识攥紧挤压,瞬间捏出深深浅浅、层层交错叠加的褶皱,纸面凹凸不平,再也无法恢复原本平整光滑的模样。

【我当初偷拍你,是因为我想把你照片发到网站上,让别人来骚扰你。我注册了账号,写了“找男人,免费约”,留了你的电话。】

文字直白赤裸,粗暴锋利,没有任何前置铺垫,没有半分委婉缓冲,不存在留白过渡。字字锋利如刃,句句滚烫灼心,像一把打磨得极致冷亮的薄刃,猝不及防刺破时光层层累积的尘埃,狠狠扎进他刻意封闭、尘封了整整两年的记忆深处。

轰然一声巨响一般,尘封许久、刻意遗忘、从未向任何人倾诉半句的难堪往事骤然破土而出,汹涌翻涌,瞬间填满他整个脑海。高三下学期那段无人知晓、只能独自硬扛的灰暗岁月,所有画面清晰如昨日,历历在目。那时候的他性子沉静温和,生活作息规律安稳,每日埋头刷题备战高考,心境淡然平和,日子过得平淡无波,从来没有与人结下矛盾冲突,从来没有惹出过任何半分是非。可偏偏在最关键的备考冲刺阶段,毫无征兆的汹涌恶意扑面而来,彻底打乱他安稳平静的日常作息。不分昼夜的陌生来电无休无止地轰炸手机,从清晨破晓到深夜入眠一刻不曾间断;社交账号私信栏被无数陌生低俗消息塞满,恶意揣测、下流调侃、无端非议铺天盖地;校园内部细碎流言悄然四处蔓延,周遭同学探究、戏谑、看热闹的目光如影随形,密密麻麻缠绕包裹着他的全部生活,避无可避,无处躲藏。

那段难熬的日子里,他平静得近乎麻木。默默拉黑不计其数的陌生号码,逐条删除所有污秽私信,屏蔽全部无端骚扰访客,从来不会主动向身边任何一人解释诉苦,独自一人扛下所有突如其来的纷扰与难堪,任由细碎阴鸷的恶意日复一日打磨撕扯自己的心绪。他自始至终单纯以为,这仅仅只是网络世界里陌生人无端生出的无聊恶意,是青春期荒唐无谓的闹剧,是无从追溯、无处追责的意外风波,从来没有怀疑过朝夕相伴、形影不离的身边人,更从未往顾深的身上多想半分。

他做梦都没有想到,这场席卷他整个高三下学期的难堪风波,所有无端恶意的源头,竟然是顾深。是那个曾与他朝夕相伴、同桌刷题、共用一盏台灯,共享无数黄昏与深夜的少年;是那个曾经满眼热烈、满心偏爱,把全部年少热忱毫无保留交付给他的顾深。

心口骤然泛起一层冰凉酸涩,混杂着错愕、荒谬与猝不及防的巨大震动。沈屿轻轻闭合双眼,长长的眼睫剧烈颤动,强迫自己稳住紊乱起伏的呼吸,胸腔微微上下起伏,压下心底骤然翻涌的惊涛骇浪,逼着自己冷静下来,继续向下阅读第二段、第三段文字。

【我知道我有多恶心。我不会说“我当时不懂事”,因为我懂。我是故意的。】

【我想看你崩溃,想看你害怕,想看你不再那么平静。】

通篇文字没有半句辩解推诿,没有半分洗白修饰,更没有拿年少无知当做懦弱逃避过错的借口。顾深坦然认罪,坦荡剖白全部真相,清清楚楚写明一切恶意伤害皆是蓄意为之,是清醒主动、带着偏执占有欲、怀揣扭曲病态目的的刻意作恶。沈屿眼底瞬间覆上一层朦胧湿意,酸涩层层堆叠,压得眼眶发胀发酸。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彻底知晓,横亘在自己与顾深之间的隔阂与伤痕,从来不止高考异地引发的争吵、年少自尊互不相让、一时冲动的决裂冷战。两人之间,还隔着这样一桩深埋地底、无人知晓、整整两年未曾言说、无人拆解的深重伤害。从前所有的决裂、疏离、僵持、冷漠、互不低头,所有无解的矛盾与青春遗憾,在这一刻,终于拥有了完整且残酷的答案。

他压下翻涌杂乱的心绪,继续默读纸面文字,心神沉沉浮浮,直至目光定格在那一句彻底击穿所有冷静、击溃全部隐忍的文字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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