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下旬的风,是暮春最温柔也最磨人的风。
不燥,不凉,不烈,整日悠悠荡荡地穿过整座大学城。道旁香樟经过一整个初春的抽枝生长,新叶已经铺得满满当当,层层叠叠的青绿色覆满枝头,日光从枝叶交错的缝隙里落下来,碎成一片轻轻摇晃的光斑,落在路面、栏杆、窗台、行人肩头,温柔得近乎虚假。
校园里永远是鲜活热闹的。下课的人流攒动交织,说笑打闹的声音绵延不绝,晚风卷着青草与花香漫过宿舍楼,一年四季,光景相似,日复一日,毫无新意。
对沈屿而言,更是如此。
读研的生活太规律,也太单调了。
固定的课表,固定的实验室工位,固定的图书馆座位,固定的傍晚兼职。日子被细碎又刻板的日程填得满满当当,看似充实,实则空洞,日复一日循环往复,掀不起半分波澜。
他早就习惯了这种死水一般平静的生活。
习惯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待在寝室,一个人消化所有情绪。习惯把所有心事压在心底,不倾诉、不外露、不期待、不抱怨。在外人眼里,他永远是温和、安静、克制、情绪稳定的样子,待人有礼,处事淡然,仿佛天生就不会失控,不会难过,不会被任何人、任何事打乱节奏。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两年的平静,全靠刻意的压制与回避换来。
自从和顾深彻底断联之后,他就下意识地筑起了一道厚厚的屏障。他刻意避开所有和高中相关的话题,刻意不去打探那座城市的消息,刻意删掉了点开聊天框的习惯,刻意压下每一次想要回头、想要询问、想要知晓近况的冲动。
他把那段炙热、锋利、纠缠、两败俱伤的过往,死死封存在记忆最深处。
他以为时间可以磨平一切。
以为长久的疏离可以冲淡所有悸动,以为足够久的沉默可以抚平所有伤痕,以为那个曾经满心满眼缠着他、闹他、折腾他、偏执又热烈的少年,终究会随着时光走远,褪去戾气,安稳成长,彻底与他无关。
他几乎快要骗过自己,真的以为已经放下。
直到这一封白色信件,毫无预兆地闯入他一成不变的生活,轰然击碎了他所有的伪装与平静。
午后专业课结束,夕阳温柔铺地,暖风拂面,沈屿背着简单的黑色书包,随着稀疏的人流缓步走回宿舍。他步伐不疾不徐,神色清淡,眉眼温顺,整个人融进暮春温柔的光景里,安静得近乎透明。
途经宿舍楼下的收发室,敞开的玻璃窗里堆满了连日积攒的信件、杂志、明信片与报刊。纸质物料堆叠在一起,混着阳光晒过的干燥温度,带着一种安静又细碎的人间烟火气。
值班阿姨常年守在这里,对宿舍楼的学生面孔早已熟记于心,抬眼望见他走近,熟练地从一沓厚厚的信件最上层,抽出一封单薄的白色信封,抬手递了出来。
“沈屿,你的信,外地寄来的,压了好几天了,我今天整理信件才翻出来。”
沈屿脚步微顿,轻声道谢,指尖伸出,稳稳接过。
纸面微凉,质地普通,是市面上最廉价、最常见的纯白信封,没有任何花纹装饰,没有烫金字体,没有特殊标识,朴素得几乎会在一堆花花绿绿的文创信件里被彻底淹没。
信封的四个边角平整得过分,没有一丝褶皱,没有半点磕碰磨损。能清晰想象出寄信人小心翼翼折叠、反复按压、仔细装入信封、生怕路途颠簸弄坏分毫的样子。
信封右上角贴着一枚最普通的中国邮政邮票,制式统一,样式老旧,平平无奇,找不出半分特殊。
真正让沈屿指尖骤然僵硬、心跳瞬间停滞的,是信封正面手写的字迹。
字迹算不上好看,甚至有些歪扭。
落笔极重,用力过猛的地方墨汁微微洇开,笔画生硬、青涩、规整僵硬,没有半点连笔,每一个字都写得无比缓慢、无比认真、无比虔诚。
那是一种全然褪去所有锋芒、所有傲气、所有肆意的字体,笨拙、端正、小心翼翼,带着近乎谦卑的郑重。
陌生的笔法,却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熟悉感。
不是形似,是神似。
是那个少年独有的落笔力道,是那个少年骨子里偏执执拗的模样,哪怕字体全然变了风格,也依旧能让他一眼失神。
沈屿的视线缓缓下移,最终死死落在左下角的寄件地址上。
清晰的校名,直白、精准、毫无掩饰。
是顾深所在的那所高三寄宿高中。
是那个还停在题海之中、被高考压力裹挟、停在遥远年岁里、隔着一整个青春距离的少年。
一瞬间,世界静音。
耳边所有的人声、风声、脚步声、喧闹说笑,尽数被隔绝在外。嗡嗡的耳鸣声瞬间占据所有听觉,眼前晃动的光影、往来的人群、温柔的落日,全部模糊失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