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相夷下山采买那日,普渡寺难得清静了一整天。
没有卯时的金针,没有竹铃绳阵,也没有他站在竹影里抱着剑、用那种略带嫌弃却又无比耐心的语气一遍遍纠正她的步法。四顾门的伤员们在后山空地上晒太阳、换药、低声闲聊,几个伤势较轻的弟子甚至借了寺里的扫帚,把后院堆积的落叶清理干净,腾出一块平整的空地来练功。
叶聆儿独自在竹林里待了一上午。她将婆娑步从头到尾走了三遍,没有任何内息辅助,就像一个普通人那样。走第一遍时,她的脚步还有些刻意的痕迹,每一处转折都在脑中预先想好;走第二遍时,身体渐渐放松,那些曾经需要用脑子去记的动作开始变成肌肉记忆;走第三遍时,她闭上眼,让风来决定方向,脚步自然而然跟随风的指引,没有一丝犹豫。当她睁开眼回望地上那三圈淡淡的足迹时,发现每一遍的脚印都比前一遍更轻,第三遍的痕迹几乎只浮在竹叶表面,像是蜻蜓点过水面。
她在原地站了很久,低头看着那些深浅不一的足迹,将它们与李相夷说过的话一一对照。不是快,是顺。不是追,是等。让招式成为本能,然后让本能融入天地。她忽然理解了为什么他说婆娑步不是轻功,是诗——诗不是写出来的,是心里有东西,笔自己就会走的。
她正蹲在地上研究自己留下的足迹,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不是风吹竹叶的声音,也不是寺里的钟声。是衣袂破风。
她猛地回头。
竹林边缘,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那人身形颀长,一袭黑衣几乎融入竹影,脸上戴着一副狰狞的青铜鬼面,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极冷极沉的眼睛。他腰间悬着一柄长刀,刀鞘乌黑,没有任何装饰,但光是站在那里,周身散发出的压迫感就让整片竹林的温度仿佛降了几分。
笛飞声。
叶聆儿认出了他。虽然她从未亲眼见过笛飞声,但她在那部剧里看过太多关于他的片段——那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笛家堡少主,那个凭一己之力将金鸳盟推上武林第二把交椅的天下第二,那个十年后在莲花楼外与李莲花下棋喝茶、明知对方时日无多却什么都不说的沉默刀客。他不是大魔头,他只是习惯了用刀说话,因为从小到大没有人教过他别的语言。可是,他怎么会在这里?
叶聆儿握紧了手中那根充作临时佩剑的竹枝,心跳得很快。她知道笛飞声的武功有多高——在这个时间点上,他刚与李相夷在东海打了个平手,刀意正盛,杀气未消。如果他来是为了寻仇,她这点三脚猫功夫连他一刀都接不住。
“笛飞声。”她沉声叫出他的名字,声音努力保持平稳,“金鸳盟的盟主,大驾光临普渡寺,有何贵干?”
笛飞声面具下的双眸微眯,没有回答。他缓步走近,脚下踩过竹叶,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的轻功显然也已臻化境,每一步都像刀锋划过水面,不留痕迹。他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住,面具下的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她手中的竹枝上。
“你知道我是谁?”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丝玩味。
“天下第二,笛飞声。”叶聆儿答得很快,“东海之战与李相夷打成平手的那位。”
“既然知道我是谁,也知道我来的目的?”他微微偏头,目光依旧冷沉,但语气里多了几分审视。
叶聆儿大脑飞速运转。现在是十年前,角丽谯仍在金鸳盟中,单孤刀也还没死——或者说,还没被揭穿假死的真相。笛飞声此时来找李相夷,不外乎两种可能:一是为了东海之战的后续,二是为了角丽谯的事。她需要先试探出他的来意。
“笛盟主若是来找李相夷再打一场,恐怕要失望了。”她说,暗暗观察他面具下的反应,“他今日不在寺中,下山采买去了。改日再约?”
“我不是来找他打架的。”笛飞声的声音依旧低沉,但语气里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迟疑,像是在权衡什么。他顿了顿,那双沉冷的眼睛直视着她,忽然问道:“东海之战那日,李相夷没有中毒,四顾门也没有深入金鸳盟腹地,爆炸造成的损伤远小于预期。后来我派人查过,在炸药引线上发现了角丽谯的独门火药配方——那种配方只有她一个人会。”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某种被刻意压制的冷意,“你怎么知道的?”
叶聆儿心头一跳。原来他已经查到了这一步。原来他来找的不是李相夷,是她。
“笛盟主,”叶聆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从容,“金鸳盟的事,你自己应该最清楚。我只是碰巧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至于消息来源,恕我无法奉告。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角丽谯不仅在盟中埋了炸药,她还有别的秘密。她的身世,比你想象的复杂得多。”
笛飞声沉默了片刻。面具遮住了他的表情,但他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刀柄,这个细微的动作暴露了他内心并不平静。他忽然嗤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嘲讽——不知是嘲讽她,还是嘲讽自己:“角丽谯?她是金鸳盟的圣女,是我的下属。她心思如何,与我何干。”
“真的与你无关吗?”叶聆儿反问。她知道此刻是在刀尖上跳舞,笛飞声的刀随时可能出鞘,但她必须赌一把——赌笛飞声不是真正的反派,赌他与李相夷之间有某种惺惺相惜的情谊,赌他能听懂她的弦外之音,“角丽谯喜欢你,你应该知道。因爱生恨,这四个字不是话本里的段子。她用炸药,是想让金鸳盟和四顾门两败俱伤。至于她为什么要这么做——笛盟主,你自己去查查她的身世吧。查她来自哪里,查她为何对中原武林如此熟悉,查她背后是否还有别的势力。我若说了,你也不会信。但你若自己查到,就会知道我今日所言,句句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