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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第1页)

傍晚的时候她站在宴会厅门口,灯已经亮了。暖色的光照在门前的地砖上,上面铺了一层从室内延伸出来的光。她站在那里,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在胸腔里很清晰,像是有人在不停地翻书页,哗啦哗啦。

她决定不进去。

她转身想走,但在转身的瞬间撞到了一个人。她撞到的位置是那人的肩膀侧面,力度不大,但足以让对方退后半步。对方伸手扶了她一下,一把不太有力量但足够稳定的手轻轻地抵住了她的手肘:"顾二小姐,小心。"

顾昭宁抬头。

面前的人是祝锦昭,银色礼服,侧脸冷淡,和书里描写的一样——不,和书里描写的不一样。书里的"银色礼服"和"侧脸冷淡"只是几个字的排列,而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真实的人,银色的布料在她肩膀上落下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她的下唇颜色比周围肤色稍微深一点,她说话时声音里有轻微的停顿,不像是犹豫,更像是"把一句话在舌头上摆正了再放出来"的那种习惯。她站在那里,距离不超过一臂,顾昭宁可以闻到她身上有一层很淡的、像是某种木质香调的气味,薄薄地覆在丝绸和香槟杯之间。

顾昭宁脑子里有大约三秒钟是完全空白的。

然后她用了她穿过来之后所有的意志力——不是来自原书顾昭宁的意志力,是她自己的,是她前世在熬夜看完一本小说之后骂完"这种渣A早点死吧"然后闭上眼睛再睁眼发现自己换了一具身体的那种意志力——挤出一句:"……谢谢。借过。"

她绕过祝锦昭,走了。

步伐没有乱,没有回头,也没有撞到第二个人。她穿过了宴会厅门口那段被灯光照亮的区域,穿过了几辆停在路边的车,走到了步行道上,然后快步走了大约两百米,在第一个拐角处停下来。

她靠坐在街边的长椅上,低头弯着腰,手撑着膝盖,心跳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她听到自己喘息的声音在夜晚的空气里很突兀,像一个没有排练过的音调落在不该出现的小节上。

她坐了很久,久到呼吸终于变回正常。路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射在地面上,拉成一道窄长的形状。她看着那道影子,忽然想:她刚才没有说"你长得不错"。她没有用信息素去压人,她没有做任何原书里的顾昭宁会做的事。

她只是说了"谢谢"和"借过"。

她直起身来,这个世界的夜晚空气比前世更湿润一些,风里带着远处街道的气味和草叶的气息。她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西装,站在一棵不认识的梧桐树下,不属于这具身体的记忆还没有完全归位,未来的结局还悬在她前方大约四年的位置——但她还在这里,没有谁的车头把她截断,也没有谁的手比她的脚先碰到护栏。

她往回走,穿过那些亮着灯的街道,穿过Z市夜晚常见的铺满散落的落叶和砂砾的角落。她的鞋底踩在路面上发出均匀的、稳定的声响——那种频率正在告诉她,她正以一种有序的方式向自己的方向持续移动。

她回到了那间不属于她的卧室,她脱掉那件深灰色西装外套,把它挂回衣帽间,用原位置差不多的方式挂在原来的位置——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然后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

镜子里的人也是她,那个被穿进来的人,和那个正在看的人,正在安静地注视彼此。她盯着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看了几秒钟,然后关掉了衣帽间的灯。

第二天她开始看财务报表,这是她自己决定的——不是出于原书顾昭宁的习惯,甚至不是出于"要活下来必须了解处境"的危机意识,只是觉得:如果她要在这具身体里活下去,她至少要知道自己脚下踩着的这片土地大概是什么形状。

她不知道怎么做生意、看不懂那些数字、分不清资产负债表和利润表的区别,但她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一页一页地翻过去,遇到看不懂的地方就记下来,打算以后去翻资料。

顾朝华是在第三天过来的,她敲门进来的,看到顾昭宁坐在书桌前看报表的时候,表情顿了一下——不大,但顾昭宁注意到了。顾朝华站在那里看了她三秒:"你最近是不是惹了什么麻烦。"

顾昭宁说:"没有。""那你突然坐在这里看报表?""我——"她想了好一会儿该怎么说。最后她说:"我想知道我们家有多少钱。"这个回答不太像一个纨绔A会说的话,但也不太像一个要惹麻烦的人会说的话。

顾朝华看了她几秒,说:"那你继续看,不懂来问我。"她转身走出去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但顾昭宁注意到她关门时动作比平时轻了一点。

她花了两周梳理完账目,确认原主还没来得及挪用公款,然后把那些原主私下联系的"朋友"逐一注销——不是拉黑,是缓缓地、不引人注意地淡出,让那些关系像被水浸过的墨迹一样自行模糊。

她不再参加那些原主常去的、以炫耀和消耗为目的的社交局。她降低了自己的信息素释放浓度,剪短了头发,换了更素净的衣服。她把原主手机里偷拍祝锦昭的照片删了——删之前她确实看到了那些照片,各种角度,各种光线,像是被反复翻看过太多次、以至于边缘已经开始磨损的复印件。她逐张删除,手没有抖。

她后来在商业酒会上再次遇到了祝锦昭,她没有像原书里那样走过去用信息素压制对方,而是躲在角落里喝果汁,低着头翻手机,假装自己是个正在等人打完了电话再走的人。她以为这样做就能从她身边经过而不被任何人注意到——但祝锦昭还是走了过来。

"顾二小姐最近很安静。"

顾昭宁感觉到自己的脊背贴住了墙,像一根插在墙角的花束正努力把自己的茎叶收拢到最小的投影面积里,试图不占据他人的视线。"……人总是要长大的。"

祝锦昭说:"是吗,上次你见我,说了句借过就走了。这次你见了我,直接想撞墙。"她顿了一下,"你在躲我。"这句话被说出来的那一刻,顾昭宁听到自己的回答:"没有。我——"

"不管有没有。"祝锦昭说,"我不喜欢被人当洪水猛兽,也不喜欢被人当猎物。你正常一点就行。"

她说完就走了,顾昭宁靠在墙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墙面和地板之间小声说:"她说我正常一点就行……可我怎么正常啊,我脑子里全是你的结局和我自己的死期。"

——那是她穿过来的第二十七天,她在那段时间里做了很多件以前不会做的事:她学会了看报表的基本框架、学会了拒绝那些"一起去喝一杯"的邀请、学会了在祝锦昭出现时像正常人一样走过去而不是躲进走廊——但她在学会这些的同时也学会了一件事:她正在被祝锦昭注意,不是因为信息素或手段,是因为她的"躲"本身太显眼了,它不能像一只真正想避开人的影子那样贴在墙角——它总是会在躲避的过程中留下痕迹。

后来的某个晚上,她独自坐在自己那间卧室的窗台上,拉开窗帘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她想起原书里顾昭宁最后一次见到祝锦昭的场景——那是一个秋天,祝锦昭站在一辆车旁边,顾昭宁走过去想说什么,祝锦昭看了她一眼,说:"离我远点。"那是原书里她最后一次和她说话。之后就是商业围剿、家族除名、车祸。

她坐在窗台上,看着远处路灯照亮的草坪边缘。她想:如果她老老实实地躲开,不追、不缠、不靠近,祝锦昭也许会把她当成一个"突然变安静了的普通人",而不是一个需要警惕的对手。那样的话,二十六岁那场车祸就不会发生。

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在夜风里沿着那排桂花树的影子一点一点地向前走——不是真正走向它们,而是在脑海里沿着它们的轮廓行走,从最近的这棵开始,到最远的那棵结束,然后再折返。这个动作不需要任何额外条件或准备,只需要她独处时有足够的时间。

她在那几棵树之间来回走着,与那些轮廓的接触次数越来越多,直到它们开始在她的感知中留下一种近乎预知的形状——她逐渐熟悉了它们的伸展和排列,也知道哪些枝桠伸得比别的更远。

那排桂花树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着,她透过它们望见远处模糊的轮廓,像是另一道走近又退远的身影,还没有完全成形,但已经在她的视野边缘,留下了一个可以在之后填补的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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