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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第1页）

远处有三辆车沿着路边的自行车道往前骑，风从前面吹过来，贾昀舒的头发被吹得往后飞，她眯着眼睛，车把上的铃铛按了一下又一下，叮叮叮地响了一路。

一行人去的是一个叫“柳湖”的小公园，不大，有一个用旧轮胎围起来的沙坑，两架秋千，一个滑梯，和几棵种了很久的柳树。公园里的人不多，傍晚的时候尤其少，只有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和一个带着小孩的母亲在滑梯旁边站着。

她们把车停在公园门口的栏杆旁，锁在一起——谢景行有一把长链条锁，把三辆车串起来了。温琪钰跳上秋千，脚蹬了一下地面，荡了出去。谢景行坐在旁边的秋千上，两条腿伸得直直的，不蹬，靠惯性慢慢晃。贾昀舒就在旁边沙坑边蹲下来，用手指在沙子上画了一个圆。

“你们运动会都参加了什么项目？”贾昀舒望向坐在秋千上的两人。

“我报了400m。”温琪钰将秋千的速度缓缓降了下来。

“我是铅球，你不会还是50m吧！”谢景行还是慢慢晃着。

“你们一个耐力好，一个力气大，不懂体育渣渣的痛苦，每个人都要报一个项目，这还是我抢来的，反正就一口气的功夫。”贾昀舒起身跺了跺脚，“走，咱们玩游戏去。“

三人又是风风火火的骑上车走了，只留下秋千还在微微摇晃。穿过一条旧巷子，巷子口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树下常年坐着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头。从巷子里穿出去，再走七八分钟，拐进一条更小的巷子，那里有一家开了很多年的游戏厅。

游戏厅叫“前进”，招牌褪了色，门口挂着一串塑料风铃，进门时会响一声。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Beta，不怎么管人，只要你不砸机器、不打架、钱带够了，他就不赶你走。

她们三个人走进游戏厅的时候，谢景行熟练地换了一把游戏币，分给另外两个人各五个，自己留了八个：“《拳皇》我先来喽？”

她坐下来的时候椅子吱嘎响了一声，屏幕亮起来，角色选人画面的音乐铺满了整个角落。谢景行操纵的角色被打倒了一次，她又投了一个币，嘴里说：“我不服。”温琪钰说：“你刚才那个踢腿慢了。”

谢景行头也没回：“你来？”温琪钰坐在旁边那台机器前，投币，选人。贾昀舒站在两个人中间，左边看屏幕，右边也看屏幕——她们的角色在各自的屏幕上跳来跳去，按键声噼里啪啦地响，像两场同时下的雨。

游戏厅的荧光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歪歪扭扭地拉长又缩短。门外有自行车铃铛响过，烤红薯的香味从巷子那头飘过来，和游戏厅里微弱的机油味混在一起。老板靠在柜台后面打盹，头顶的风扇慢慢转着，扇叶的阴影掠过三台机器之间的空隙。

运动会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正好，风不大，操场边那一排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上哗啦啦地响着，声音像是有什么人一直在翻书页。

六年级的女子四百米决赛在下午第二场，温琪钰站在起跑线上，半蹲下来，右膝着地，指尖撑在起跑线后面。跑道边站了一排同班同学，有的举着班级手绘的横幅，有的在喊加油，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具体哪句是谁喊的。

发令枪响的声音很脆，她蹬出去的瞬间感觉自己像被什么弹了一下，跑道上的白线从她视野两侧快速往后滑，风从正面灌进她的耳朵里，呼呼的，把其他的声音都压成模糊的一片。

温琪钰跑过第一个弯道的时候，看到了跑道内侧草坪上站着的谢景行和贾昀舒——谢景行举着一瓶水，看到她就拼命挥；贾昀舒站在旁边，没有挥手，但她的视线一直跟着温琪钰在移动。

温琪钰继续往前跑，最后一百米的时候她感觉到腿有点沉了，但她没放慢，也没有回头看后面的人——她在心里默数自己的步数，一、二、三、四、五，数到第五十步的时候她冲过了终点线。

她停下来的时候弯腰撑着膝盖，呼吸还没平复，谢景行已经跑过来了，把那瓶水递给她：“你第一个。”

温琪钰接过水，喘着气说：“……我知道。”温琪钰直起身来，汗顺着鬓角往下滑，她用手背蹭了一下，笑了。

六年级铅球比赛场地在操场角落，靠近那排梧桐树的尽头。围观的人不多，相比跑道上那种人声鼎沸的场面，铅球区要安静得多。几个参赛选手站在投掷圈里排队，轮流把铅球从肩膀高度推出去，球落在沙土区，裁判走过去插旗、量距离、报数，然后下一个。

谢景行已经站在队伍里，把铅球在手里掂了掂，比想象中重，但还在承受范围内。轮到她了，她走进投掷圈，站稳，深吸一口气，把铅球贴住脖子，然后蹬腿、转体、推出——球飞出去的时候她顺势往前跨了一步，站稳，抬头看球的落点。

裁判走过去，插了一面小红旗，量了一下，报了一个数字，裁判在她名字旁边画了个标记，让她先回队里等下一轮。

四轮之后，成绩出来了。她是年级第三名。前三名里的另外两个比她高了一个头，另一个看起来比她壮一圈。她看完成绩之后走到旁边的草地上坐下来，拉开校服拉链透了透气。

有人路过谢景行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你力气好大啊”，有人顺口问了一句“你以后分化成Alpha的话，铅球肯定能拿第一”。说话的人没有恶意，甚至没有多停留，说完就走了，像是随便丢出来的一句话。

谢景行没有回答。她走在路上，把那句话用手拨开，像拨开一根挡路的树枝。她的脚步节奏没有变。

上午的田径项目快要结束的时候，旁边几个同班同学围过来——她们正在看最终成绩公告栏。其中一个扎马尾辫的女孩转过头来，声音里全是纯粹的开心：“温琪钰你好厉害！四百米第一诶！”

温琪钰：“还好啦……有几个人比我跑得快，她们今天没来。”

“不管不管，你就是第一。”另一个短头发的同学挤过来，“你以后肯定是运动健将！”

扎马尾的女孩跟着说：“对！你这种爆发力，以后肯定很厉害——说不定能进体校呢。”

温琪钰站在公告栏前被同学围住，耳朵有点红，手里攥着那瓶还没喝完的水。谢景行在旁边笑她：“你又不是第一次被这么多人夸？”温琪钰说：“但却是第一次被这么多人围着夸，有点热。”贾昀舒往后退了半步，给她留出一点空气流通的空间，然后说：“你脸上有汗，擦一下。”

那天下午的颁奖环节，温琪钰站到领奖台最中间那一格。台子不高，她低头就能看到站在第一排的同学——她们在鼓掌，也有人举起手机拍照，有人喊“温琪钰你看这边”。她看了一眼，然后笑了，没有别的，就是觉得那种感觉很好——被看到、被听到、被单纯地夸奖，不需要附加任何东西。

运动会结束后，她们三个在操场边坐了大概十分钟。谢景行靠着球门柱，贾昀舒坐在地上翻一本漫画书，温琪钰盘着腿坐在中间，把奖牌翻过来看背面——上面印着“H市实验小学田径运动会女子四百米第一名”，字很小，镀金的地方有些反光，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那天傍晚的风和上午一样，不大不小，从操场的那一头吹过来，穿过梧桐树叶，落在三个坐在草地上的小孩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