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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第1页)

分化后的第二个月,贾昀舒的生活表面上恢复到了原来的轨道上——早上六点四十起床,洗漱,吃早饭,背着书包出门,上课,下课,偶尔和谢景行、温温琪钰一起去游戏厅。

但轨道已经不是原来的轨道了,原来的轨道是一条没有岔路的直线,她走在上面的时候不会多想脚下的材质——现在她知道那条轨道旁边还有别的线路,有些线路通往她没去过的地方,有些通往她不想去的地方,而她脚下的这一条只是其中一条。她选择留在上面,不是因为那是唯一的路,而是因为那是她自己选的。

她开始更用力地做一些小事,像是刻意在往生活的褶皱里塞入更多可以抓住的把手。

比如每天早上路过校门口那家早餐摊的时候,她比以前更频繁地停下来买一杯热豆浆。她以前也买,但没那么频繁。

现在她会多站一会儿,等老板把豆浆从锅里舀出来、倒进杯子、封口,她看着那层热气在杯口上方聚拢又散开——这个过程让她觉得自己是在一个可以预期的、有规律的时间流里。

比如她会在午休的时候走到操场角落那棵梧桐树下面,坐在树根上翻一会儿书。她不看书,只是翻,因为指尖摩擦纸页的声音和树冠上方风穿过叶片的声音叠在一起,像一层薄薄的白噪音,能盖住远处那些正在讨论"分化之后谁变高了"的声音。

比如她开始更认真地做饭了,以前做饭是偶尔的事情,现在变成了每周固定两次的安排。她在厨房里切菜的时候,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是均匀的、连续的、可预测的——那是一种她能完全掌控的节奏。

叶知秋有一次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切完一根黄瓜,说了一句:"你切的厚度比以前均匀了。"贾昀舒头也没回:"因为我在数。"

"数什么?"

"数刀落下去的次数。"她说,"切一刀算一下,切完那根黄瓜的时候刚好数到四十七。我在跟自己说——至少这个是我能控制的结果。"

叶知秋没再说话,但她多站了一会儿才走开。

分化之后的那些变化,像是被投进水里的石子,已经沉到了湖底。它确实还在那里,她能感觉到它在那里——颈后那道被标记出来的缝隙、体内那个依然存在的器官、犬齿尖端在唇内侧留下的那道细微的磨感——但是湖面的水已经重新变得接近透明,能够把那些石头映照成可以被观察但不再被反复触碰的角落。

她并没有"接受"它们,她只是决定不让它们成为自己生活的主要议题。这个决定执行起来需要持续的、几乎每个小时一次的微调——她需要不断把注意力从那些不适感上移开,转向别的地方。

像是一间屋顶漏水了,但你不能停下来看雨滴从哪个缝隙漏进来,你得继续做你手头的事,偶尔在雨声变大的时候抬头确认一下它还没塌下来。这种状态维持久了之后,会形成一种新的平衡——一种经过了"我知道我在做什么选择"的确认之后、形成的新的立足点。

有一天下午,阳光很好,谢景行和温琪钰来贾家找她。贾昀舒在厨房里翻冰箱,找出了几个番茄、一小把青菜、一盒豆腐和几个鸡蛋。她说:"我做个汤,你们坐着。"

她切番茄的时候动作已经熟练到不需要看刀了,她一边切一边对客厅方向说:"你们今天的作业还多吗?"谢景行说:"不多,物理卷子写完了。"温琪钰说:"数学还剩两道。"

"那吃完饭再写,我这儿还有饼干。"

她说话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聊天气,但她在厨房里站着的时候,那束从窗户斜照进来的阳光刚好落在她的肩膀上方,把她的影子在地板上拉成一个稍微偏斜的形状。

她正在做的事情和她分化前做的事情没有区别——做饭、和朋友坐在一起、吃一顿普通但热的晚饭。

她想,如果"躺平"是指不被不属于自己的判断所驱动、在自己的时刻表里推移每一步,那么她正完全地嵌入它,沿着它所描绘的方向继续向前移动。

她在盛汤的时候想到:这个世界确实在她身上施加了足够强硬的塑造力,它标记了她的身体、调整了她的日常、重新分配了她的感官地图。但它没有把她的喜好拿走。她还是喜欢切菜时听到的那段均匀的节奏,还是喜欢桂花树下的风,还是喜欢游戏厅门口那串塑料风铃被风吹动时发出的声音。那些东西太小了,小到不会被任何大叙事注意到——但它们还在她手里,没有被打翻。

她端着汤碗走向餐桌的时候,看到谢景行已经靠进沙发里,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温琪钰坐在她旁边,正在翻一本借来的书,翻页的声音时断时续,和暖气管里偶尔传来的咔嗒声一样,是她在这个午后能够听到的最柔和的声音。

她把汤碗放在桌上:"吃饭。吃完再说。"

"好。"

"来了。"

客厅里盛放的东西很具体:三副碗筷、一锅刚出锅的番茄豆腐汤、一碟凉拌黄瓜、一盘冒着热气的煎饺。那些东西没有任何标签,只是食物本身——它们被放进碗里、摆在桌上、被拿起、被品尝,就这么简单,和性别、分化、信息素都没有关系。

阳光从窗户洒到桌面上,照亮了汤碗表面浮动的一层油花,又被碗沿投出的阴影阻断。它们的轮廓非常稳定,彼此之间不会产生摩擦或偏移,就只是以自己本来的形状存在于那片被光填充的区域内。

贾昀舒坐在桌边,夹起一个煎饺,蘸了一点醋,放进嘴里。它还是热的。

她后来有一次跟谢景行说:"这个世界给了我一些我不想承认的东西,但它没有拿走我本来有的那些。"

谢景行说:"哪些?"

"比如能吃上一顿好吃的饭的时候,能觉得好吃。"贾昀舒说,"这个还能用。其他东西慢慢再说。"

谢景行侧过脸看她:"你在跟自己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比以前稳了。"

"因为我在练习。"贾昀舒说,"练习把那些不好的东西放在旁边,把好的东西放在手里。这样就算我暂时没办法把它们赶走,我也不会被它们占据。"

温琪钰站在几步外的路灯下,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要下雨了。"她们三个人顺着那条路往贾家的方向走,速度不快,鞋底落在路面上时发出的声音各有细微差别——谢景行步子均匀,每一步之间的距离大致固定;温琪钰步幅小而稳,节奏像是经过计时的;贾昀舒的步伐介于两者之间,节奏不快不慢,偶尔会因为踩到一块松动的砖而偏离半步,然后又收回来。

"那走快点。"贾昀舒说。

"反正都要下雨了。"谢景行说,"走快也躲不过。不如走完。"

她们三个人继续往前走了。雨开始落下来的时候,不大,细密的,落在头发上就像薄薄的露水。贾昀舒走在中间,感觉到雨滴落在她肩膀和手臂上的时候带来一层轻微的凉意,但她没有被那种温度迫使着加快脚步。

她保持着自己的步伐节奏继续走着,没有加快。雨水在她颈后那一点被体温加热的位置上轻轻滑过,像是替她完成了一道不带任何词的梳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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