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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遇(第1页)

伴着新高,毫无仪式感的电子录取通知书下来的,还有提前一周的军训,李思明就在父母对这个暑假放肆的不满中怀着紧张焦虑,又带着点兴奋的心情踏入新高。

八月末尾的阳光依旧毒辣,柏油路面被晒得泛起扭曲的热浪,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尘土味和路边梧桐被晒焦的味道。校门口挤满了背着大包小包的新生和家长,喧闹的人声像潮水一样裹住她,让她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她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背着一个半旧的双肩包,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录取通知书,指尖微微发紧。周围的人都在笑着交谈,只有她低着头,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帆布鞋的鞋尖在发烫的地面上蹭出细碎的声响。她不习惯这样的热闹,陌生的校园,陌生的同学,还有接下来一周的军训,每一样都让她心里发慌。她的脚步放得很慢,像是在拖延着踏入新环境的那一刻,直到校门口的保安大叔喊了一声,她才抬起头,走进了那道写着新高校名的大门。

李思明很白,不是那种透着红润的白,是那种长时间见阳光没有血色的白,像是一个漂亮但易碎的瓷娃娃,未打理的短发在夏日的尾巴里贴在细嫩的脖颈上,到眉的齐刘海一侧用一粉色心形夹子夹起,手上持着由于身体原因而不能军训的证明。

那张证明被她反复捏过,边缘已经有些发皱,上面印着医院的公章,写着她不宜参加剧烈运动的字样。她从小就很少晒太阳,皮肤是那种近乎透明的瓷白,稍微晒一会儿就会泛红脱皮,她申请好了军训的软训练名额。她把证明攥在手心,冰凉的纸页贴着掌心的温度,成了她此刻唯一的依靠。齐眉的刘海有些长了,遮住了她的大半眉眼,她用那枚粉色的心形夹子把刘海别到一边,露出光洁的额头。短发因为没打理,有些软塌塌地贴在脖颈上,带着刚洗过的洗发水的淡香。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证明上的公章,心里有些不安,不知道接下来的军训基地里,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夏日的空气像一碗粘手的粥,空气中的微风并未吹走独属于夏日的燥热。再次见到李思明时,她正调弄着因高温而反应迟钝的一款手持式摄影机,耳边是原清苗清亮的带着抱怨的声音,坐在大巴车上,前往军训基地。

大巴车的空调不太管用,热风从半开的窗户里吹进来,带着尘土的味道,吹得她的刘海又贴回了额头上。她手里的老式摄影机是初中时攒了半年零花钱买的,银灰色的机身已经有些磨损,镜头盖边缘还沾着上次去公园拍日落时蹭到的灰尘。她反复按着开机键,屏幕却只亮了一下就黑下去,像是被高温晒得闹起了脾气。她叹了口气,指尖在机身的划痕上轻轻摩挲,那是她第一次拍日出时不小心磕到的。她一直很喜欢用镜头记录下那些安静的瞬间,日出,日落,路边的小猫,下雨的屋檐,这些画面能让她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可现在,连这台摄影机都跟她闹起了别扭。她正皱着眉调试着,忽然一只细白的手挽住了她的胳膊,她顿了一下,抬起头,看见了原清苗那张熟悉的脸。

看见那双细白的环在自己手臂上的原清苗的手,李思明顿了一下,没说什么,就继续修相机。“没想到你也在这所学校,我还以为我要在班里尴尬好一阵子呢。”原清苗是李思明初中时的同班同学,但李思明不爱社交,班里人也多,也只是认识的点头之交,但总归是在一众陌生人中的一份熟悉感。见李思明没有理她,她也没有停下的意思,军训会把我晒成黑煤球的,为啥要军训呀,你是不是可以不用军训,唉,那我又要一个人了。你听说了吗,现在的班级只是临时的,到时候还有分班考,咱们班还有一个人没到,我知道那个人,一个超级大美女,我当时去合唱区比赛的时候见过,吉他手,大波浪,我要是男孩子,我会爱死她的,叫罗向佳,好像因为飞机延误了,没赶上……

原清苗的声音清亮,带着一点少女特有的娇憨,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她的手挽着李思明的胳膊,指尖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李思明的动作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挽着自己胳膊的手上,那是一双和她一样细白的手,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透明的护甲油。她不喜欢和人有肢体接触,可看着原清苗眼里的热情,她终究没好意思抽回手,只是继续低头调试着摄影机。原清苗说的话,她大多没往心里去,那些关于军训会晒黑的抱怨,关于分班考的担忧,还有那个叫罗向佳的超级大美女,都像是耳边的风,吹过就散了。她只是偶尔点点头,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应和。大巴车一路颠簸,窗外的风景从熟悉的街道变成了陌生的乡间小路,路两旁的白杨树飞快地向后退去,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来,在她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原清苗的声音一直在耳边响着,直到教官的哨声响起,才终于停了下来。

李思明并未记住,只是在字里行间点头应和着。原清苗也就在这一路上叽叽喳喳的,直到教官的哨声响起,下楼站队才停下。

教官的哨声尖锐,刺破了车厢里的嘈杂。原清苗吐了吐舌头,松开挽着李思明的手,跟着人群挤下了车。李思明把摄影机塞进包里,也跟着下了车。军训基地的大门有些破旧,铁门上锈迹斑斑,门口站着两个穿着迷彩服的教官,皮肤黝黑,脸上带着风霜的痕迹。她跟着队伍排队,目光落在基地里那片空旷的操场上,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空气里飘着尘土和汗味。她的脚步有些迟疑,直到教官的声音再次响起。

“所有人,排队进入训练场,那个不能训的出队。”那教官带着迷彩帽,黝黑的脸上带着风霜的痕迹,李思明对这个“不能训的”称呼有点不满,轻“啧”了一声,但也没说什么。“你去门口接下那个刚来的同学,把她带到218先放下东西,后让她到训练场归队,你在宿舍楼一楼那几个凳子那坐着,是软训练的哨兵。”

教官的声音粗粝,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李思明站在队伍边缘,听见那句“不能训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不喜欢这种被特殊对待的感觉,更不喜欢被人用这样的称呼叫着。她轻啧了一声,声音很小,混在喧闹的人声里,没人听见。她攥紧了手里的证明,看着教官给身边的同学安排任务,然后目光转向了她。她听见教官让她在宿舍楼前的凳子上坐着,当软训练的哨兵,负责接应那个迟到的同学。她的心里有些别扭,可终究还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了宿舍楼。宿舍楼前的阴影里放着几个蓝色的塑料凳子,被晒得有些发烫。她找了个最偏的位置坐下,把包放在脚边,目光落在基地门口那条通往外界的路上。远处的操场上,同学们已经开始站军姿了,整齐的脚步声和口号声传过来,带着青春的喧嚣。她坐在阴影里,像是一个局外人,看着眼前的一切。

夏日的尾巴,已弱的蝉鸣,但气温仍利降下,将空气烤成波浪线,贴在身上的军训服在夏日中挥出不属于李思明的汗臭。一辆在这个偏僻的乡村中几乎不可能出现的白色跑车伴着发动机的轰鸣声驰过,一个拉着行李箱的披发少女向李思明走来,她身着短款紧身上衣,衣摆下方侧面开衩,露出一段腰身,若隐若现,蓝色钻石软耳钉随着身体的自然摆动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宽松的牛仔破洞裤上挂着一两串银链,这却不似李思明以往认为的学生。愣神的片刻,罗向佳已来到她身前。

蝉鸣已经弱了,可气温依旧居高不下,空气被烤成扭曲的波浪线,连风都是热的。李思明穿着发下来的军训服,宽大的迷彩布料贴在身上,闷出一层薄汗,带着她不常有的汗味。她有些烦躁地扯了扯衣领,目光依旧落在基地门口的路上。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引擎轰鸣声打破了乡村的宁静,一辆白色跑车沿着坑洼的小路驶来,在基地门口停下。李思明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她没想到在这样偏僻的地方,会出现这样一辆车。车门打开,一个披发少女走了下来,拉着一个银色的行李箱。她穿着短款紧身上衣,衣摆下方侧面开衩,露出一段若隐若现的腰肢,皮肤是健康的麦色,和李思明的瓷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蓝色的钻石软耳钉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是揉碎的星子。宽松的牛仔破洞裤上挂着两串银链,走路时叮当作响。李思明愣在了原地,她一直以为,高中的学生都该是像她和原清苗一样,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规规矩矩的样子。可眼前的这个少女,却带着一种和这里格格不入的张扬。她看着那个少女一步步向她走来,心跳忽然有些乱了。

“同学同学,你是来接我的吧,等我一下吧,太热了,我先扎一下头发。”少女的声音很明朗,带着一点点水汽,微微喘息着,发丝之间散发出阵阵幽香,微微抬起的头,露出的侧脸,鼻梁投下阴影,细长的手指穿过发顶,使“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罗向佳,你呢?”李思明看见罗向佳悬在空中的手,反应过来后,轻轻地回握了一下,“李思明”,“思明,很美好的名字,我会记住的,走吧,先回宿舍。”花坛里的石榴树结果了,一两颗落在土地里,留下淡淡的果香。

罗向佳走到她面前,停了下来,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呼吸有些急促。她抬手抓过散落在肩上的长发,用手腕上的皮筋利落地扎成一个高马尾,动作干净利落。发丝之间散发出淡淡的栀子花香,混着夏日的热气,飘进李思明的鼻腔里。她微微抬起头,露出了完整的侧脸,鼻梁高挺,在阳光下投下一道浅浅的阴影。扎好头发后,她转向李思明,伸出了手,指尖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李思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看着那只悬在空中的手,犹豫了几秒,才轻轻伸出手,和她握了一下。罗向佳的手很暖,带着一点刚从空调车里出来的凉意,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李思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罗向佳笑了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她说思明是个很美好的名字,她会记住的,然后拉着行李箱,示意李思明带路。李思明转过身,带着她往宿舍楼走,花坛里的石榴树结了果,一两颗熟透的石榴落在土地里,裂开了一道缝,露出里面鲜红的籽,散发出淡淡的果香,飘在温热的空气里。

李思明看见了哨位上她的白灰色水杯,杯壁挂满了小水滴,她本可以直接去那坐着,但神不知鬼不觉之间已经站到了218门口,就那么看着罗向佳放好东西后走向她,“你是哨兵对吧,那我先去训练场了。”“嗯。”直到那抹迷彩绿身影消失在拐角,李思明才反应过来,眼睛里还是那颗耳钉在阳光下绽出的似烟花般的光。

李思明的目光落在了宿舍楼前的凳子上,她的白灰色水杯放在那里,杯壁挂满了小水滴,是她刚坐下时接的凉水,现在已经温了。她本可以直接去那里坐着,等着教官安排的任务结束,可脚步却不听使唤,跟着罗向佳走到了218宿舍门口。她靠在门框上,看着罗向佳把行李箱打开,拿出迷彩服和军训鞋,动作麻利地换上。罗向佳换衣服的时候,她下意识地转过了身,看着走廊外的梧桐树,树叶被晒得有些蔫了,蝉鸣断断续续的。没过多久,罗向佳的声音响起,她转过身,看见已经换上迷彩服的罗向佳,扎着高马尾,整个人显得清爽利落。罗向佳看着她,笑着说你是哨兵对吧,那我先去训练场了。李思明点了点头,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嗯。罗向佳挥了挥手,转身走向了训练场,迷彩服的衣角在风里轻轻晃动,很快就消失在了拐角处。李思明站在原地,愣了很久,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都做了什么。她走到凳子边坐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可她的心跳还是有些快,眼前总是晃着罗向佳那颗蓝色的耳钉,在阳光下一闪一闪,像是炸开的烟花,在她的视网膜上留下了细碎的光斑。

李思明坐在阴影里,看着远处操场上训练的同学们,原清苗站在队伍里,被太阳晒得满脸通红,额头上的刘海湿成了一绺一绺的。她忽然觉得,这次军训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熬。她从包里拿出那台调试好的摄影机,打开开关,镜头对准了远处的街道。三三两两穿着迷彩服的同学从路上走过,脸上带着汗水和疲惫,却依旧笑着打闹。她按下快门,相机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像是夏日里的一声轻响。她又把镜头转向远处的山岭,天空有些灰蒙蒙的,远处的山岭迷朦着一层淡淡的云气,像是沾湿了的纱衣,轻轻贴在大地上。她的目光扫过训练场,忽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罗向佳正蹲在操场的角落里,一只淡灰色的小猫蹭着她的手,她的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指尖轻轻抚摸着小猫的头。那只小猫眯着眼睛,发出舒服的呼噜声。李思明举起相机,对准了那个画面,按下了快门。她看着相机里的画面,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夏末的风里带着一点潮湿的气息,远处的蝉鸣渐渐弱了下去。李思明坐在凳子上,看着相机里的照片,指尖轻轻摩挲着屏幕上罗向佳的脸。她想起了自己,像是一处干旱了很久的水洼,安静地待在原地,以为永远都不会有波澜。可罗向佳的出现,就像是一条汹涌的河流,闯进了她的世界,把她填满,冲溃,让她成为了河道的一部分。她看着远处操场上那个穿着迷彩服的身影,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连带着空气里的燥热,都好像淡了几分。

一处干旱许久的水洼,被汹涌的河流填满、冲溃,成为河道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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