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新的时候进水阀没换。用了这么多年,垫圈早该换了。”他把那个铜垫片放回去,又翻了几下,找到一片尺寸更小的橡胶垫圈,放在手心掂了掂,“这个差不多。”
高磊从旁边一个摊位上拿起一只小型手持频谱仪,外壳上印着某个已经倒闭的民用电子厂的标识,屏幕有一小条裂纹,但开机之后还能正常显示。摊主是个中年男人,正在用螺丝刀拆另一台报废的家用扫地机器人,把完好的电机拆出来分类放好。他抬头看了一眼高磊手里的频谱仪,“那个是好的,以前工厂质检线上淘汰下来的,精度不如你现在用的警用设备,但收个民用频段没问题。你要的话,给个价就行。”
“我不用。”高磊把频谱仪放回去,然后顿了一下,“你这里有天线接口的防尘盖吗?那种小号的,拧在SMA接口上的。”
摊主放下螺丝刀,从脚边一只分格塑料盒里翻了翻,找出两个黄铜色的防尘盖,放在桌角。
高磊拿起来看了看螺纹,从口袋里掏出几枚信用点硬币放在桌上,“张弛的便携式电子对抗设备天线接口防尘盖丢了一个,每次保养完都得用胶带封口。”他把防尘盖装进口袋。
陆猛终于找到了尺寸合适的橡胶垫圈,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把垫圈放进外套口袋。
许棠的辫子从人群里一闪而过。她蹲在一个摆满旧书的摊位前面,膝盖上摊着一本纸质旧小说集,封面被翻得起了毛边,书脊的胶水已经老化,翻开时发出轻微的脆响。她身边还蹲着两个不认识的小孩,一男一女,大概七八岁,正合伙翻一本比他们脑袋还大的全息立体书。小男孩想把书里的恐龙揪出来,手穿过全息影像捞了一把空气,小女孩在旁边用看白痴的眼神盯着他。许棠翻着那本旧小说集,余光瞥见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带了带。
林寻穿过集市中段时被人拍了肩膀。他转过头,一个穿着灰色工装夹克的中年男人正冲他笑,眼角的纹路堆在一起,皮肤被户外日照晒得比一般市民深。陈小木——他小时候在社区学校认识的熟人,后来走了完全不同的路。陈小木没进任何公职系统,成年后一直在民用机械维修这行当里混,从家用机器人修到工业设备,手艺杂而不精,但什么都敢拆。
“还真是你。”陈小木往后退了半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穿战甲差点认不出来。”他手上拎着一只半透明的零件袋,里面装着几个拆机下来的旧伺服电机,看起来也是刚从集市里淘的。
“你也来逛集市?”
“我就住这附近。”陈小木指了指步行街尽头的那片住宅区,“每个月集市我都来。这边有个老头专门卖绝版的工业轴承,市面上早就停产了。我上个月跟他订了一批,今天来拿货。”他把零件袋往上提了提,“倒是你,不去执勤跑来逛集市?”
“休整日。”
“难得。”陈小木把零件袋换到另一只手,“你上次跟我说又进了地下几层——后来还顺利?”
“还行。”林寻不想在集市里聊工作,但他也没有直接转话题,“你最近在修什么?”
“修一台工业级的恒温培养箱。客户是郊区一个做合成食品的小作坊,培养箱温控模块坏了,原厂配件停产了。我在集市的旧货区找了快两个月,好不容易淘到一个能代用的旧芯片——功耗比原厂高了点,但能跑。”他说到后来越说越快,“不过那芯片的针脚定义和原厂不一样,我焊了三根跳线才把信号对上。昨天晚上通宵调了一整晚,今天早上总算把温度曲线跑平了。”
“你还在用那台老示波器?”
陈小木的表情介于得意和不好意思之间。“那台示波器比你想象的耐用。虽然外壳摔过,屏幕有一小块显示不全,但核心电路没坏。我给它换了个电源模块之后一直用到现在。”他顿了顿,“下次要是坏了,我给你发消息——你们队里那个周凯,你之前提过的,他对电路改装很熟吧?”
林寻还没来得及回答,陈小木已经自己接上了话:“算了,真坏了再说。你难得休整,不占用你时间了——帮我也跟他说一声,他那篇关于铁皮巷会电源管理芯片的逆向笔记我看过了,有一处关于芯片功耗管理模块调校参数的推演,我在旧货市场淘到一个同系列的工业级温控芯片,测试之后发现他推的那个参数跑出来的温度曲线确实比原厂更平。”
“你不是修合成食品培养箱的吗,怎么开始测试芯片参数了。”
“修东西修到一定程度,迟早要跟芯片打交道。”陈小木把零件袋甩到肩上,“不聊了,我老婆让我中午之前回去。”
高磊在集市的机械零件区找到了几件能用的东西,其中一只旧的工具收纳袋材质厚实,分隔层比他现在用的那款更合理。他和摊主讨价还价了片刻,最后用几个信用点拿下。陆猛在旁边等着,手里捏着新找到的橡胶垫圈,已经反复确认了尺寸。许棠拿着那本旧小说集从书摊方向走过来,封面上的书名是烫金字体,已经褪得只剩淡淡的凹痕。高磊看了她一眼。
“买到了?”
“五毛钱。”许棠把书翻过来看了看封底,“摊主说这本是他年轻时候买的,现在眼睛花了看不了纸质书,让我好好留着。”
“讲什么的?”
“短篇小说集。前面几篇写的是城市还没建穹顶之前的事。”她把书小心地放进随身挎包最内层,拉上拉链。
几人继续往前走。集市尽头挨着居住区,一栋高层住宅的底层商铺里有一家民用机械配件店,门口挂着褪色的招牌,玻璃门上贴着手写的营业时间。店里空间很窄,货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上面码着各种型号的零件盒,标签有些是打印的,有些是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但都标明了规格。老板是个戴老花镜的瘦高男人,正坐在柜台后面用镊子修一只拆开的腕带终端。
林寻在货架上找到了同型号的替换保险丝,又从旁边的小零件盒里多拿了几枚备用的垫圈。老板修完那只腕带终端才过来结账,把零件装进一只小纸袋,纸袋上印着店名和地址,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
他们从店里出来时,阳光正好。高磊站在路边,把刚买的工具收纳袋从包装里拆出来翻了个面,检查内层分隔的针脚密度。陆猛在旁边的公共直饮水台接了一壶水,拧上盖子。许棠把那本旧小说集从挎包里抽出来,翻到第一页开始看。林寻从裤兜里摸出药瓶,倒出两颗胶囊,就着直饮水台的水吞下去。
往回走的路上,他们穿过了社区的一片小型公园。几个小孩在沙坑里用塑料铲挖沙子,旁边坐着他们的父母,其中一个年轻母亲正在用腕带终端看全息育儿讲座,讲座的画面上正在演示如何给婴儿做抚触按摩。她旁边一个推着婴儿车的老人把车篷拉下来遮阳,婴儿在车篷里发出细软的咿呀声。一个中年男人带着一只真正的仿生宠物犬——不是猫,是中型犬型号——正在草坪上玩扔飞盘的游戏,飞盘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犬只跃起叼住,动作流畅到分不清机械和生物。
回到办公区时已是下午。模拟日光从午间的暖白渐渐转成午后的柔和色调。苏清禾不在她的工位上——她去了驻点后面的小操场,在跑道边的一排长椅旁坐着晒太阳。周凯终于画完了那张对比电路图,把三块制冷芯片收回防静电盒,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他看到林寻把保险丝装进巡逻车维护工具箱,走过去看了一眼型号,“那个保险丝在集市的民用配件店里能买到?”
“能。老板说这个型号是通用件,民用工业设备也用。”
“那下次我也去。我那台加热杯垫的保险丝也快换了。”周凯把桌上那盆陆猛带回来的多肉挪到窗边,又从抽屉里拿出那个从废弃湿度传感器里拆出来的简易自动浇水滴头,把它插进花盆边缘的土壤里。浇水滴头启动时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轻响,一滴水珠从滴头末端的毛细管里渗出来,缓缓滑进干燥的土壤。
高磊把新买的工具收纳袋挂在工位旁边,把旧的那只从抽屉里抽出来,开始把里面的工具一件件转移过去。陆猛蹲在取暖器旁边,把新找到的橡胶垫圈换上,拧开水箱阀门试了试——接口处不再渗水了。他满意地拧紧阀门,把取暖器推回墙边,靠回椅背上闭上眼睛。
许棠已经读完了那本旧小说集的第一篇。她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穹顶模拟天光缓缓调暗——从午后的柔和过渡到傍晚的暖橙。林寻把巡逻车的系统自检报告存进车辆维护档案,从车库里出来时,看到苏清禾从小操场方向走回来,手里拿着一朵不知从哪捡的野花——茎很短,花瓣是淡紫色的,边缘有些晒焦了。她把花插进周凯放在窗台那盆多肉旁边的空玻璃瓶里,在瓶子里倒了小半杯水,然后回到自己的工位继续做装备月度盘点。秦峰从内间出来倒了杯咖啡,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多肉和玻璃瓶里的野花,又看了一眼趴在桌上补觉的陆猛和靠在椅背上翻旧书的许棠。他没说话,端着咖啡回了内间,把门虚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