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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子汽水的告别（第1页）

步入高三，教室头顶的吊扇突然就转得急了起来，前桌的书堆得比人还高，一摞一摞的试卷、复习资料，压得人喘不过气。前排一片死气沉沉，连喘气都放轻了声音，所有人都埋着头刷题，除了翻书和写字的声音，什么都听不见。

只有我们最后两排还是老样子，该玩玩，该闹闹，跟周围的氛围格格不入。强哥的武侠小说换成了高考作文选，封皮套着武侠书的壳子，低头看得比之前还认真。他说“反正也考不上大学，看看作文选，说不定能多拿几分，回家也好跟我爸交代”。我笑他“你还怕你爸啊？”他挠挠头说“我爸说了，要是能考上专科，就给我买辆摩托车”。

赵姐天天啃泡面，啃完就拍桌子吐槽数学题不是人做的，说“这题出的是人做的吗？给我答案我都看不懂”。吐槽归吐槽，她还是会拿着练习题去问玲子，一道题一道题地啃，虽然进步慢，但也在慢慢努力。她说“我妈说了，要是能考上个专科，就给我买新衣服”。

我还是照样逃课去打球，回来的时候给他们带冰棒和辣条，班主任看见了也只是叹口气，懒得管我。他大概也觉得，我这种天天逃课的学生，能考上大学就怪了，管了也没用。只有玲子比以前更努力了，天天刷题到深夜，眼睛下面总是带着淡淡的黑眼圈，脸色也不太好，看着特别让人心疼。我劝她“别那么拼，身体重要”，她就摇摇头，说“我想考个好点的大学，不想留在这儿”。我知道，她是异地生，户口不在本地，高三下学期就要回户籍地高考，她压力特别大。

那时候的日子，好像被按下了快进键，每天都在刷题、考试、讲卷子中度过，过得特别快。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从三百多天，变成两百多天，再变成一百多天，数字一天天减少，气氛也越来越压抑。只有我们后排的四个人，还是每天插科打诨，给压抑的高三添了点乐趣。

有一次模拟考试，我们四个都考砸了，强哥数学考了二十分，赵姐考了三十分，我考了四十多分，只有玲子考得还行。我们四个趁着晚自习逃课，跑到操场的看台上，买了四瓶橘子汽水，对着吹。赵姐喝了一口汽水，说“唉，我肯定考不上大学了，毕业就去我妈店里帮忙卖衣服”。强哥说“考不上就考不上呗，大不了去当兵，保家卫国”。我没说话，看着远处的路灯，心里有点迷茫。我不知道自己以后要干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考上什么大学，我只知道，我不想留在这个小镇上，我想走出去，走得越远越好。玲子坐在我旁边，安安静静的，喝着汽水，说“我想考去南方，那边暖和”。

那天晚上的风特别温柔，吹在脸上，像羽毛一样。我们四个坐在看台上，聊了好久，聊未来，聊梦想，聊以后要去哪里。那时候的我们，对未来充满了憧憬，也充满了迷茫。我们不知道以后会是什么样子，不知道我们会不会分开，不知道我们的梦想能不能实现。但我们知道，只要我们四个在一起，就什么都不怕。

现在再想起高三的日子，还是会觉得怀念。虽然兵荒马乱，虽然压力很大，但有朋友陪着，有喜欢的人在身边，再苦的日子，也觉得甜。

高三下学期开学，玲子没来。

她的座位空了一周，桌洞里还留着她没带走的半块橡皮、几支笔，还有一张她画的小画，画的是我们四个在操场喝汽水。赵姐天天对着空座位叹气，说没人帮她抄笔记了，没人陪她去食堂吃饭了，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睛。我没说话，但是心里也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一块。每次转头想跟她说话，看见空座位，才反应过来她已经走了，回她的户籍地高考去了。

开学第二周，我收到了第一封来自外地的信，信封上的字是玲子的，工工整整的，像她的人一样清秀。信封上贴了一张八毛钱的邮票，盖着外地的邮戳。我拿着信，心跳得特别快，像揣了个小兔子。我躲在操场的看台上拆信，周围没人，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她在信里写新学校的教室比我们的小，同学都不认识，吃饭也吃不惯，说那边的菜太甜了，她吃不惯，天天想家。说赵姐肯定又天天啃泡面，让我提醒她少吃点泡面，对胃不好。说强哥肯定还在偷偷看小说，让我别让他太过分，万一被老师抓了就不好了。最后她写：「你怎么从来不主动给我写信？我还以为你都忘了我。我家里给我买了手机，号码是138xxxxxxxx，你要是有空，给我打个电话也行。」

我把信读了一遍又一遍，连信封上的邮戳都看了好久。她的字还是那么好看，软软的，像她的人一样。那天下午，我就去买了信纸和信封，给她写回信。我写赵姐确实天天啃泡面，胖了两斤；写强哥看小说又被老师抓了，罚扫了一个星期的厕所；写我还是天天逃课打球，篮球技术又进步了；写陈老师最近总是念叨我们，说我们再不努力就考不上大学了。我写了满满三页纸，可是从头到尾，都没提我想她，也没提我为什么没给她写信。

我不敢写。我怕写了，就会暴露我心里的秘密，怕她知道我对她的心思，怕她讨厌我，怕她再也不理我。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种感情到底是什么，我只知道，我特别想她，特别想看见她，特别想跟她说话。可是我不敢说，也不敢问。

我把信折好，塞进信封，贴上邮票，投进了校门口的邮筒里。看着信掉进邮筒的那一刻，我心里既期待又害怕，期待她能快点收到我的信，又害怕她收到信之后，会觉得我写的没意思，不想再给我写了。

从那之后，我们就开始书信往来。大概半个月能收到一封，每次收到她的信，我都特别开心，能高兴好几天。我把她的信都藏在我的铁盒子里，跟我小时候攒的零花钱放在一起，没事就拿出来读，读了一遍又一遍，信纸都快被我翻烂了。那时候的车马很慢，书信很远，可是感情却很真。一封信要走半个月，可是每一个字，都是真心的。

现在再想起那些书信，还是会觉得温暖。那些工工整整的字，那些细碎的日常，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想念，是我高三最珍贵的回忆。如果那时候的我勇敢一点，是不是我们的结局，就会不一样？

高考前一个月，天气已经热了起来，教室里的吊扇转得嗡嗡响，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所有人都在最后冲刺，连强哥都收起了武侠小说，开始背英语单词，赵姐更是天天熬到深夜，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那天晚自习放学，我在课桌抽屉里摸到了那封信，信封比之前的厚，捏在手里沉甸甸的，是玲子寄来的。我心里莫名有点慌，揣在兜里一路走回了家，连赵姐喊我一起走我都没听见。我家的老房子灯光昏黄，爸妈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在播新闻联播。我躲进自己的小房间，关上门，拉上窗帘，才拆开信封。

她前面还是写日常，写模考的成绩，说她这次模考进步了十几名，老师说她有望考上二本；写她紧张得睡不着觉，天天失眠，一闭眼就是考试题；写她很想回来看我们，很想回学校的食堂吃红烧肉，很想跟我们一起在操场喝橘子汽水。写到最后，她的字突然歪了，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写上去的。

她写：「我想问你一件事，你对我，是不是跟对别人不一样？我知道我问这个很唐突，可是我忍不住想知道。每次你帮我搬书、给我接热水、给我讲题的时候，我都觉得，你对我跟对赵姐、对别人不一样。你不用急着回答我，等你想清楚了再说。我等你。」

我拿着信，坐在椅子上，半天反应不过来。她知道了？她知道我对她的心思了？她问我这个，是什么意思？她是也喜欢我，还是只是好奇，还是想拒绝我？我脑子里一片混乱，像一团乱麻，理不清头绪。

我从小到大都没这么慌过。考试考砸了我不慌，跟我爸吵架我不慌，被老师抓作弊我也不慌，可是看着这几行字，我手都在抖，心跳得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我把信读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我盯着“我等你”那三个字，看了好久好久。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玲子的样子，她笑的样子，她皱眉的样子，她低头写字的样子，她红着脸跟我说话的样子。我第一次认真地问自己：我是不是喜欢她？不是朋友的喜欢，是那种，想跟她在一起，想天天看见她，想牵她的手，想抱她的那种喜欢。

可是我们都是女生啊。女生怎么能喜欢女生呢？我从来没听过这种事，也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我只知道，男生应该喜欢女生，女生应该喜欢男生，这是天经地义的。那我对玲子的感情，到底是什么？是友情，还是爱情？我想了一晚上，都没想出答案。

天快亮的时候，我把信折好，藏在了铁盒子的最底下，跟我小时候攒的零花钱、跟她之前写给我的信，放在一起。我决定先不回答她，等我想清楚了再说。可是我没想到，这一想，就想了好几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