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的傍晚,天光还亮着。
夕阳沉到了西边的楼群背后,却在天边铺开了一大片橙红与浅紫交织的云霞,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暖融融的蜜色。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不知从哪家院子里飘出的槐花香,甜丝丝的,一阵一阵的,像谁在空气里撒了细碎的糖粉。
夏璃幽跟着江念安拐进面馆后面的那条窄巷,推开一扇漆成墨绿色的铁皮小门,扑面而来的槐花香一下子浓得像要拧出水来。
后院不大,水泥地上铺了几块青石板,墙角堆着几只空了的泡菜坛子,晾衣绳上挂着张老板洗好的围裙,在风里轻轻摆动。院中央那棵老槐树长得十分茂盛,枝条密密匝匝地伸展开来,把半个院子都罩在了阴影里。此时正值花期,满树的白花像落了厚厚的雪,一簇一簇地缀在绿叶之间,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象牙白。
江念安仰头看着那树槐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回头冲她笑。"香吧?我小时候每年这个季节都在这棵树下玩,我爸用竹竿打花,我在地上捡,捡一筐就够蒸一笼槐花饭。"
她说着已经走过去从墙边捡起一根长长的竹竿,竿头绑了只铁钩,看起来是张老板特意做的工具。她举着竿子仰头瞄准了一簇开得最密的槐花,踮起脚尖,勾住花枝轻轻摇了几下。白色的花瓣簌簌地往下落,像一场小型的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校服前襟上,她仰着脸闭着眼笑,任由那些花瓣扑了她满脸。
夏璃幽站在几步之外看着。暮色的天光从槐树的枝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江念安仰起的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薄薄的、透着一层柔和的金粉色。槐花落在她睫毛上,她眨了一下眼,花瓣就掉下来了,落在她的鼻尖上,又顺着鼻梁滑下来,最后落在了她的唇间。
她睁开眼,用手指拈起唇间那片花瓣,转头朝夏璃幽扬了扬。"夏夏你看,槐花接吻了。"
夏璃幽的嘴角翘了一下。她走过去,站在槐树的阴影边缘,伸手接了一片正从枝头落下的花瓣。白色的、薄薄的,在她掌心里蜷成小小的半弧形,边沿微微卷着,带着一点清甜的香。
"你下来吧,太高了。"她说。
江念安把竹竿放下,拍了拍身上的花瓣,然后从墙角搬了两只矮矮的木凳出来摆在槐树底下,拍了拍凳面示意她坐。"我爸在厨房里蒸槐花饭了,他放了红枣和糯米,比外面的好吃一百倍。"她自己也坐下来,两条腿伸开交叠着,仰头看着头顶密密匝匝的白色花簇,暮色里她的侧脸被光线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院里很安静。后巷那边偶尔传来两声狗叫和某户人家炒菜时油锅的滋啦声,隔着墙传过来就变得遥远而模糊。槐花的香气在暮色里越来越浓,像一层看不见的纱,把两个人笼罩在同一片甜润的空气里。
"夏夏。"江念安开口,声音被晚风拂得有些散,"今天我妈回来了。"
夏璃幽侧过头看她。江念安的表情很平静,嘴角带着笑,但眼睛里有一层细细的、温润的光,像夜色初临时分湖面上薄薄的月光。
"她只待三天,后天一早就要走。晚上她说要来面馆吃饭,我爸要做一大桌子菜。"江念安转头看向她,杏眼里的光微微闪了一下,"我想让你见她。"
夏璃幽看着她。江念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平常的,但尾音轻轻收了一下,像是压着一小片不明显的紧张。"……你妈妈知道我吗?"
"知道。"江念安笑了,那笑里掺了一点不好意思,"我给她打电话的时候老提你,提多了她就问了,是不是交了好朋友。我就说是。然后她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夏璃幽,我妈在电话那边顿了一下,说那姑娘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你提起她的时候声音都不一样。"江念安低下头,指尖摸着自己膝盖上落的一小片槐花,"然后我就告诉她了。说我喜欢你。"
夏璃幽安静了两秒。头顶的槐花被风摇落了几片,其中一片落在了江念安的发旋上,白色的花瓣衬着她乌黑的发顶,像一小枚素净的簪子。
"她说什么?"
江念安抬头看她,嘴角翘起来。"她说那下次带回来让我见见。"
夏璃幽伸手把江念安头顶那片花瓣拿下来,放在自己掌心里,和刚才接住的那片并排放着。两片槐花像两只小小的白色蝴蝶,安静地栖息在她的掌心。
"那你妈妈什么时候到?"
"她说六点半。还有——"江念安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还有二十分钟。"
夏璃幽把两片花瓣轻轻放在了石凳旁边的一块青苔上,站起来理了理校服下摆。"那我先回去换个衣服。"
"不用换!"江念安伸手拽住了她的袖口,"你就穿校服就好看。我妈不讲究这些,她穿警服都敢坐在路边吃麻辣烫。你这样就挺好的。"她仰着脸看她,杏眼里的紧张和期待混在一起,亮晶晶的,像两潭被落日余晖照透了的浅水。
夏璃幽低头看着她攥在自己袖口上的那几根手指,指尖微微发白,明显是用了力。她重新坐了下来。
"好。不换。"
江念安这才松开了手指,但随即又握住了她的手。十指扣上来的动作流畅又自然,像是重复过千百次一样。她的掌心微湿,有一点薄汗,大概是紧张的。夏璃幽回握住她,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