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接话。她忽然有点不想接话。
那块竹帕,他到底没拿。
后来她才慢慢想明白。他大约是头一个,一眼就看出那竿竹是她绣给自己的人。所以他不伸手。
有些东西,是人替自己留着的。旁人不该碰。
“一块帕子,收你二十文。”书生从怀里摸出钱来。一枚一枚数了二十文。搁在她的绷子上。
“说了是谢你的。”她把钱推回去,“不要钱。”
“姑娘绣的东西。”他把钱又推回来,按住,“不是给穷书生白拿的。”
他的指节有点发青。袖口磨得起了毛。二十文搁在他手里,看得出是掂量过的。
她后来才知道,那是他抄一天书的工钱。
他撑着那把断骨的伞,走进人来人往的东市。很快没了影。
她站在摊后,看着那把断骨伞在人群里起起伏伏,越来越远。伞面旧得发灰,在满街鲜亮的衣裳里一点都不起眼,可它走得很稳,不慌不忙。
她想起方才他报律条的样子。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穷书生,脑子里却装着整部《大胤律》。这样的人,本该去考功名、做大官的,怎么会落到在东市替一个摆摊的女子出头。她没多想。萍水相逢,问那么多做什么。
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一个普通的穷书生,月白衫子,断骨的伞,走路时微微低着头,像是怕碰着别人。可方才那几句律条,背得那样熟,咬字那样清楚,绝不是寻常贩夫走卒能有的。这个人不简单。她说不上来哪里不简单,只隐隐有这么个感觉。然后她摇摇头,把这点念头甩开了——萍水相逢,多想无益。
她低头,看着绷子上那二十枚钱。看了一会儿。把它们一枚一枚收进荷包。
那二十文,她到底没花。晌午她就着摊子啃了个早上带的冷馒头。卖炊饼的大婶过意不去,硬塞给她一个热的,说算搭头,不要钱。她推让不过,收下了,回手挑了块绣着平安结的小帕子塞给大婶。大婶捏着那帕子,左看右看,乐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这是绣不依的东家亲手绣的。一来二去,倒比挂个招牌还管用。摆摊头三天,她一笔没开张,这是头一回像样的来往——不是买卖,是人情。
晌午过后,来了个送货的伙计。
伙计是布行的。推着一车上好的素绢,停在她摊前。
那素绢一看就不便宜。引得路人都多瞧了两眼。
“沈姑娘?”
她点头。
“有位东家,要订一幅绣品。”伙计递过一张单子,“残荷图。越大越好。工钱嘛——”他比了个手势。
她看清了那个数。
一百两。
够她租一间铺子。置办整套家什。养活自己大半年。
她拿着那张单子,手指捏得有点紧。这数目太大了。大得不像是真的。她在东市摆了三天摊,统共没挣到一钱银子,如今凭空来了一百两的活,由不得她不多想一层。
“哪位东家?”她问。
伙计挠挠头。“东家说了,不必通名。”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东家说,姑娘只要听这一句就成——‘残荷正好’。”
她握着那张单子,站在东市的街口。半天没动。
残荷正好。
那是半个时辰前,那个穷书生说过的话。
她忽然有点明白了。那位不肯露面的东家,多半就是他。一个连二十文都要数着给、袖口磨得起毛的穷书生,哪里拿得出一百两。这一百两,是他替她接下的活,是他想出来的、不让她为难的法子——既帮了她,又不必让她觉得是在受人施舍。绣品要做。工钱照拿。谁也不欠谁。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不伤人的好。
她活了十九年,受过的冷眼多,受过的好意少。少到她一时竟不大会接。她站在街口,把那张单子仔仔细细折好,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的地方。
她把单子贴身收好。一百两,对眼下的她,是雪中送炭。可她心里清楚,这炭,是那个穷书生省下自己的口粮递过来的,她不能白受。她当下打定主意:这幅残荷图,要绣得比他出的价还值,让他知道,他帮的不是一个需要施舍的可怜女子,是一个值得他这样帮的人。这是她还得起的,也是她唯一还得起的。
风把那张单子吹得哗啦响。她忽然想起方才那书生挑帕子的样子——满摊的花鸟,他偏挑了那幅最不起眼、最不讨喜的残荷。当时她只当他是穷书生买不起好的,挑个便宜的,现在想来,未必。一个看得懂残荷的人,多半也看得懂她。这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先吓了一跳,赶紧低下头,把它按了回去。眼下她连明天的米都还没着落,哪有工夫去想一个穷书生看不看得懂自己。
她把摊子收了,比往日早。她要回去备料、打样、置办绣这幅大图要用的家什。一百两的活,是绣不依还没开张就接到的头一桩大买卖,容不得半点闪失。走在回去的路上,她脚步比来时快,也比来时稳。三天前她来东市的时候,是个被退了亲、走投无路、只能摆摊糊口的女子;三天后的今天,她兜里揣着一张一百两的单子,心里那点被人踩下去的气,正一点一点,重新挺直起来。
风从街那头吹过来。掀起她摊上那块绣了一半的布。
布上的花,开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