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我都知道,法度再严明,没有人维护,那这些律法就是废纸一张。”
祁颂雪好整以暇,不疾不徐地继续说道:“有人的地方就有规矩,与其让他们守那些乡绅权贵定的害死人的规矩,不如让他们守鼎朝的律法。”
小打小闹对那些暗处的人物来说,不痛不痒。
祁颂雪要的是一击即中。
“移动公堂,我肯定要办,不仅要办,还要声势浩大地办。”祁颂雪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坚定,“要让他们知道,清丰这片土地还是鼎朝的,要守鼎朝地方规矩。”
“我知道,我都知道。”
宋清知道祁颂雪的志向,他也本该支持她的一切决定,可他成了知县,穿了补服,身上就多了太多不可说的枷锁,将他禁锢,动弹不得。
他要权衡的,实在太多。
“没钱,也没人。”宋清不再绕弯子,“张岳留下的真金白银填完窟窿不剩多少,如今百废待兴,到处都是花钱的地方,至少半年内,没有钱能给移动公堂。”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更何况是一大笔钱。
移动公堂办起来说着简单,实则不然。
先要和各处里长打好交道,不然人家有的是法子把事情办得漂亮,就是华而不实,徒有其表罢了。
而里长背后又牵扯各方势力,很多事怎么做,做到哪步,也要斟酌。
除此之外,移动公堂一旦开办,巡回路线的规划,专职人员的配备,以及对应产生的食宿行的开销……都需要再三推敲。
如此一番折腾下来——
没有案子,就是白白浪费人力物力;
有了案子,在有些人眼里看来就是没事找事,平白让衙门里的差事翻了几番;
……
要是有了大案要案,更是人仰马翻,不知道要牵扯出什么惊心动魄的前尘往事。
这是一件光想想就觉得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移动公堂对衙门来说,是个麻烦,查好了,查不好,都会出事。”
这个想法不是祁颂雪一拍脑门想出来的,她三思过,斟酌过,但还是想做。
“我们当然可以不做。”祁颂雪道,“这对我来说,没什么难的,我装聋作哑也有些年头了,我可以继续眼瞎心盲——可我不想。”
祁颂雪深吸一口气:“因为我问过自己,若我此刻,只是东林巷的一个贱籍,我有了冤屈,会去报官吗?”
她摇摇头,轻轻吐出两个字:“不会。”
“我不知道张岳走后,他的余威是否仍在,我不确定这个新来的知县是同流合污,还是庸碌无误,又或者真能为百姓做事……我不敢赌,我没有试错的机会,所以能自己解决的,我绝对不会来报官。”
“因为过去发生的事情告诉我——报官是没用的,这个衙门早就烂了!”
“解决不了祸端,那就解决自己,大不了就是忍嘛,老百姓,最会忍了。”
祁颂雪眼眶一热。
“可我现在不是砧板上的鱼肉了,我握住了刀,我有能力改变一些事情,那我就不能熟视无睹。”
“我只是想让清丰县的衙门,能让人相信,这里的官是和百姓站在一起的,是真正的父母官。”祁颂雪抬眼,一字一顿,“宋别尘,我不信你不想。”
比宋清先开口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猫在墙后边偷听的春霖。
春霖呜咽着,声音越来越大。
她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肉包子,着急忙慌擦眼泪,却将油抹到了脸上,油光满面,泪水从油上直直滚下来。
风千秋凑过去:“你哭什么?”
“我不知道,我就是想哭……”春霖哭得更厉害了,“我小时候路过一家酒楼,从地上捡了一块没人要的鸡骨头吃,他们非说我偷东西,我不服气啊,我想找人说说,说我不是偷东西的人,我就算吃不起饭我也知道,偷东西不好,那是犯了律法的,但没人听我说……”
“我只是想找个人说说。”春霖又重复了一遍,“我真的没偷东西,要是那个时候,老大在的话,我肯定会冲过来,说一句——我没偷东西,请大老爷明鉴!”
其实有时候,大家都知道,不存在绝对的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