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陆鸣气急,发现祁颂雪在给胡八爷做事,便带宋清去看个分明。
刚下过雨的路尚还泥泞,祁颂雪穿着一身粗布麻衣,身上都是泥点子。
她摘下斗笠,敲响后院的铜门,胡八爷的手下急急忙忙送来两吊钱,紧跟着便将门关上。
拿到赏钱,祁颂雪没着急走,她倚在墙边,翻来覆去地数着手里的两吊钱,全然不顾自己额头上还有碎石。
碎石下,还有一抹暗色。
安陆明道:“你马上就要去乡试,乡试过了你就是举人,一个举人如何配一个下九流的打手?”
宋清哪里还听得到安陆鸣在说什么,他一个箭步冲了出去。
看清楚眼前人是宋清后,祁颂雪怔在原地,她有些慌乱,抬手将斗笠戴上。
她出来做的这些事,没和祁大顺和宋清说,一是不想他们操心,二是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就连胡八爷也说:“你没必要这么辛苦,你爹做牢头这么多年不可能一点家底没有,你那个小情郎更是岁试头名,你在家躺着也没人说你什么的,挣钱养家,本来就是男人该做的。”
可祁颂雪不这么觉得。
一家人,相依为命,哪有什么该做不该做的,而是要尽自己所能多去做一些事情,相互分担,彼此扶持,让日子能过得更好。
做打手的日子虽然很累,也会受伤,但她有事做,有钱挣,能让爹能用更好的药,宋清能用更好的笔墨,自己也能吃更多的肉。
祁颂雪很快乐,也很知足。
只是那时候的祁颂雪不像现在,还没有筑成铜墙铁壁般的心脏。
她会被周遭的声音影响,会怕自己这个样子给家里丢人,更怕宋清会因此讨厌自己。
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
正是少女怀春时,祁颂雪怎好意思让心上人看到自己这副模样?
祁颂雪决定瞒着家里人,却没想好东窗事发时的对策。
“我……”祁颂雪支支吾吾半天,只得说一句,“我们回家再说吧。”
宋清没说话,他紧抿着唇,小心翼翼抬手,一点点将祁颂雪额头上的碎石剥落。
他动作轻柔,克制着自己心头涌上的千般思绪万般痛楚,连指尖都在颤抖。
“疼吗?”宋清自问自答,“都流血了肯定疼。”
祁颂雪鼻子一酸:“你不嫌弃我啊?”
宋清哑然,眼眶瞬间红了。
“祁颂雪,你当我宋清是什么人?看你如今这模样,我都恨不得替你流血替你疼,你辛苦忙碌是为了我,为了叔父,为了这个家,我有什么资格嫌弃你?”
“你别哭啊,我也是为了我自己。”
祁颂雪看到宋清这样,也跟着难受,眼睛湿热。
“是我该害怕,你嫌弃我是个累赘。”宋清越说越小声,“是我对你太不上心了,你随口说买书的钱都是叔父藏的家私,我竟然信了。现在想来你这些日子早出晚归,都不缠着我给你念诗了,一定是累极了。”
“你一个前途无量的秀才,到底在害怕些什么?”
祁颂雪委屈,怎么这人还倒打一耙上了。
“我不知道,但我怕。”宋清轻轻拥住祁颂雪,“阿祁,我怕你不要我,我也怕自己对你不够好,我还怕自己乡试不中让你失望……”
“我怕好多好多,最怕你会离开我。”
祁颂雪轻抚着宋清的背,呢喃着:“怎么瘦这么多?”
说完,祁颂雪也觉得此时说这话有点煞风景,赶忙说:“我不会不要你的,不然我辛辛苦苦赚银子做什么?”
宋清俯身看向怀里的人。
祁颂雪昂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当然是养你啊,笨蛋!”
闻言,宋清眸中衔的泪,终于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