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佩玉最喜欢那女客们的聚会,无非弹个琵琶唱个曲应应景,夫人娘子们听得开心了还给赏钱。
而男客的宴会们便让人厌烦了,酒气熏天不说,有些男人借着撒酒疯,总想做些不规矩的事。
故而冯佩玉一到这种宴会,便满脸官司,愣是不给他们好脸色瞧。
裴箱平日里和她走得近,在裴相公那里尽力护着她。
而裴相公还指望着她日后能进宫伺候贵人,对她还算客气,因此她算是幸运的,没遇见过很冒犯她的宾客。
也有那无礼的轻浮人,她也能轻松打发。
说起来,她和谢诏便是在这宴席上认识的,属实是一段孽缘。
至于谢诏一个殿前武官,为何会出现在裴相公的宴席上,那便有说道了。
两年前,朝廷和北边打仗,说是要收复十六州,谁知大军走前还豪气干云,对阵时却败了个落花流水。
因着此事,不仅领兵的将军罢官抄了家,负责粮草辎重的一应文官也吃了瓜落。
其中便有身为盐铁司副使的裴相公。
情急之下,裴相公使了大把的银钱上下疏通关系,还连送了好几个美人给朝中要员,只求他们在官家面前美言几句。
自然也日日在家中宴请这个,宴请那个,疏通关系走门路,以求能有人给他遮掩一二。
其中,便有身为天子心腹的谢诏,据说裴相公三请四请,才赏脸来了这么一回。
初遇谢诏是个夏日的夜里,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
冯佩玉只记得那夜,环顾四周,竟在前排的雅席上,看见两个宫中内侍模样的人。
以为裴相公为着自己脱罪,今日就要把自己扔进宫里去讨好官家,顿时吓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惊吓之余更觉怒火中烧,裴相公做官不做实事,就懂得谄媚钻营,如今坏了朝廷的事,却累的她们这些下人给人卖笑。
这世间就是此等狗官太多,不务民生,否则自己也不会被阿爹阿娘卖了,就为了换□□命的粮食。
呸,凭什么,就该让天子罢了他的官。
又见那两名内侍的眼睛在自己身上转来转去,顿觉不妙,便准备使出救命绝技之装疯卖傻。
若是自己举止疯癫,仪态全无,她就不信宫里的内侍是个不要命的,什么疯的傻的都敢往宫里拉。
于是抄起桌上的酒壶猛灌几口,酒劲一上来,那手琵琶弹的是颤颤巍巍,刺耳嘈杂,呕哑嘲哳难为听。
听得满座人眉头紧蹙。
这还不算,饮至半醉,颇为伤怀,酒兴上头之际,她跌跌撞撞的站起来,全然不顾席间众人目光,旁若无人的高声吟诵起裴箱刚教她的一首诗。
“富家一碗灯,太仓一粒粟。贫家一碗灯,父子相聚哭。”
“风流太守知不知?惟恨笙歌无妙曲,哈哈哈哈哈。”
席间的一众官员皆面面相觑,窃窃私语,一群狗官,真是应景。
裴相公见她如此坏事,气急败坏,忙着叫人把她拉走。
可冯佩玉酒壮人胆,哪里肯走,正拉拉扯扯之际,只听一清亮的声音懒散的说道。
“裴相公家中的人倒是有趣的紧,何必苛责她,我看她说的有点道理。”
循声望去,只见谢诏悠哉悠哉的歪坐在席间,长长的佩刀就径直放在案上,单手慵懒的支着下颌,正饶有兴致的看着她。
灯火融融,只见他身着黑色箭袖,轮廓清隽,剑眉星目,英俊的很。
目含秋水之光,似笑非笑的,直教人心神恍惚。
那时,冯佩玉居然觉得,此人必定是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