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燕王刘旦上书请求入京宿卫。田贞猜想刘旦的信里大概是怎么写的:父皇啊!眼下天下实在不太平,儿臣日夜忧心,恳请您允许儿臣前往长安,留在您身边,服侍您、保护您。
这番话若放在寻常人家,做父亲的见儿子如此孝顺,怕是早已老怀宽慰。可当今天子,岂是常人?从燕王这封言辞恳切的信中,他只看出了四个字——野心勃勃。那字里行间蓬勃而出的,分明是欲取自己而代之的迫不及待。
于是,天子不仅没有应允这位“孝顺儿子”入京,反而勃然大怒,斩其来使,削其三县。
至此,燕王刘旦,出局。
如此,下任储君之位就剩下一个人选了:年幼的幼子刘弗陵。其实,除了刘旦、刘弗陵,天子还有个儿子——广陵王刘胥,其身材高大魁梧,体魄雄健过人,力能扛鼎,甚至可以徒手与熊、野猪一类的猛兽搏斗。然而他行事全无法度,不循礼法,被天子所不喜,早早剔除了储君之选。
“钩弋夫人!她何德何能啊!”
储位之争的结局已然明朗。不出意外,下一任天子应当就是钩弋夫人所出的刘弗陵了。得知消息的田母恨得咬牙切齿——她对钩弋母子的恨意,丝毫不亚于对天子。
在田母看来,倘若不是刘弗陵的出生,卫太子未必会落入那等境地——英雄父亲,狗熊儿。在刘弗陵出生之前,天子活下来的儿子里,除了长子兼太子刘据,其余诸皇子皆不成器。天子便是想扒拉一个儿子出来与太子打擂台,也不过是烂泥扶不上墙。直到刘弗陵降生——这位才出娘胎,且还看不出好坏呢。天子却直接将其母钩弋夫人所居的宫殿更名为“尧母宫”。
尧,帝王之名。“尧母之宫”四字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天子此举,无异于一巴掌狠狠呼在了卫皇后和卫太子的脸上。同时也是在向天下人传递一个消息:太子的墙根不稳当,胆大的都拿着锄头来刨一刨、试一试。
“倒是让她捡了便宜!”在田母看来,钩弋夫人和她那个小儿子,纯粹是捡了现成的便宜。卫皇后与卫太子吃了多少苦头、承受了多大的压力,到头来什么都没落下。可那母子二人呢?不费吹灰之力,便坐享其成。
“阿贞!阿贞!你说呢!”察觉到自己在唱独角戏,一直得不到回应的田母呼唤田贞,企图寻求共鸣。
“嗯呐。”田贞敷衍回应。
“嗯呐是什么意思?”田母不满意,继续抱怨,“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不公平的事情呢!”刘弗陵小儿凭什么就捡了落地桃子?!那分明是卫太子辛辛苦苦栽下的树。
“世道本就不公平啊。”田贞撇嘴,“要不然,为什么我是田贞,刘弗陵是刘弗陵呢?”自己要是从钩弋夫人的肚子里出来的,那可不得省去好多麻烦,如此,自己找谁抱怨去?
“你什么意思?”田母察觉到田贞的阴阳怪气。
“没什么意思。”田贞挑眉,心道,有什么公平不公平的,不过是买定离手,认赌服输罢了。卫太子和卫皇后棋差一招,没能斗得过老皇帝,就这么简单而已。
“你这孩子,怎么越来越没耐心了,和我说几句话就不耐烦了。”田母对钩弋母子的抱怨,转眼便转成了对田贞的“讨伐”。
“没有。”田贞不认,“我就是有点累了。”
其实她知道,自己的确有些没耐心。可是——
田贞定定地看着母亲,心想:可是,阿母,明明是你先千万次地推开了我伸向你的手啊。
“你看什么?”田母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脸去,躲开了田贞的目光。
田贞没有回答,反而问道:“阿母这么讨厌钩弋夫人和她儿子,打算怎么报复?”
“什么怎么报复?”田母一时没反应过来,被问得愣住了。
田贞挑眉:“所以阿母的讨厌、嫉恨,就都只是嘴上说说吗?”
有仇就去报啊。就像苗姨那样,就算势单力薄,也要去做、去行动——很多事情,仅仅是开始去做,就已经成功了一半。
“算了。”不等母亲回答,田贞抢先结束了这个话题。
她曾经无数次发誓,再也不要和母亲争论、探讨。因为每一次争论的结局都是无解,都是不欢而散。
这一次,田贞止住了话头。她笑了笑,仿佛方才那一点点呛人的情绪,不过是田母的错觉。
“阿母,你就放心吧,钩弋夫人。。。。她快了。。。。”
田贞说完这话没两日,宫中传出消息,天子赐死了钩弋夫人,立其子刘弗陵为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