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田贞小眉毛皱起来,“也真是奇怪了,我在长陵呆了三天,做了三天噩梦,怎么回长安就好了?”
田千秋见小孩儿懵懂的样子,暗道:傻孩子,那是祖宗托梦呢。长安离得远,又有帝王之气镇着,祖宗们便是想托梦,也托不着啊。
关于田贞的“梦”,田千秋翻来覆去琢磨了许时日,越想越觉得梦中的“疯老虎”意有所指:老虎—山君—君—天子。且这还是一只滥杀无辜,连妻儿都不放过的疯老虎——不就暗指当今天子么!
第一日的梦:身为山兽之君的老虎,本该威仪赫赫、震慑百兽,可那只老虎不知怎的疯了——见兽就咬,遇鹿杀鹿,逢兔屠兔,不分亲疏,不论善恶,把整座山林搅得血雨腥风。
这不就是当今天子屠戮大臣的写照么?
第二日的梦:疯老虎依旧疯癫弑杀,只是杀的不再是山中百兽,而是自己的伴侣和幼崽——征和二年,卫太子刘据死于巫蛊之祸,皇后卫子夫自尽身亡。天子的亲生儿子,天子的结发妻子,一夜之间,全没了。
又对应上了!
第三日的梦:疯老虎,兴许是老了,兴许是幡然悔悟,不再乱杀,草木重新发芽,溪水重新流淌,那片被血浸泡过的山林,终于在老迈的虎王面前,慢慢恢复了生机。
第一日,是已经发生过的事——天子滥杀大臣。
第二日,也是已经发生过的事——卫太子、卫皇后枉死。
那第三日呢?
疯老虎老了,幡然悔悟,山林恢复生机——这是将来的事,是还没有发生的事,是祖宗借贞丫头的口,提前告诉他田千秋的事!
想通一切的田千秋激动得浑身颤抖,夜不能寐。他文思如泉涌,洋洋洒洒写下了《劝息养书》。
他写,“治国之道,譬如寒暑相济。刑罚者,寒也;仁德者,暖也。偏寒则万物凋零,偏暖则纲纪不振。。。。。”天下百姓需要一个温暖的春日,需要一缕能融化冰冻的暖阳。
他写,“文景之世,与民休息,轻徭薄赋,府库充盈,天下晏然。今当效法前圣,罢征伐,止苛政,宽刑罚,减赋税,使疮痍之民得喘息,使疲敝之天下得苏复。”文帝、景帝的时候,田间的稻谷是黄澄澄的,集市上是热热闹闹的,百姓的脸上是有笑模样的。
田千秋写得心如鼓点,写得热血沸腾,他似乎已经看到了自己站在了青史之上,后人读到这里,会合上竹简,长长地叹一口气,说一句:田公,真忠臣也,百姓之幸也。
然而。
笔搁下的那一刻,墨迹还没干透,那一腔滚烫的热血便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田千秋却胆怯了——这一份奏书无异于空手接天子手中剑。
成了,名流千古;败了,天子剑下多一缕亡魂。
田千秋迟迟没有递上这份奏书。
但他又怕就此错过再上一步的机会——毕竟,上一次自己空手接刃是成了的。
于是,田千秋招来田贞,细细询问“三日梦境”,企图从小孩儿身上得到一些力量。
田贞眨巴着眼睛,一副天真小孩儿的模样,童言童语道,“爷爷,那疯老虎还挺聪明的呢。要是他继续疯下去,一定会被其他野兽群起而攻之,赶下王座,惨死荒野。”
田千秋若有所思。
是啊,天子少年登基,罢黜百家、北逐匈奴、通西域、开丝路,将大汉的威名播至四海——这样一位英明神武的皇帝,怎么会不聪明呢?
他比任何人都懂得治国之道,比任何人都清楚什么才是最好的选择。他之所以走到今日这一步,只是被小人蒙蔽,只是年老多疑、一时迷了心窍。
可他终究是那个雄才大略的汉家天子。只要有人敢于进谏,只要有人把那层蒙在他眼前的黑纱掀开一角——而自己就是那个人。
预言也好,梦境也好,是命运选中了自己。
田千秋犹如吃下了一颗定心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