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子画也没有离开,就坐在亭中,安静地看着女儿专注书写的侧影。绝情殿的微风拂过亭角悬挂的铜铃,发出细微清脆的叮当声,与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种奇特的宁静氛围。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的呼喊声打破了这份宁静,从白黎居住的偏殿方向传来:
[来人……不是!来个人!搭把手!卡住了!]
是白黎的声音,带着点少见的窘迫和急切。
话音刚落,两道身影立刻像离弦之箭般从不同的方向冲了过去。是相对闲暇的白月苓和忆柠,两人一边跑一边高喊着回应:[来了来了!大哥阿黎别急!]
白子画心中了然。看来是邓夫人那边的文件资料和设计图纸终于通过跨界通讯小灵通传过来了。
白黎这小子动作是真快,第一时间就把自己墟鼎里那些稀奇古怪的实验设备全套搬了出来,直接在他住处旁边屋子里搭建起了临时的小型实验室。
而他喊人,显然是被某个大型设备的组装环节卡住了,一个人搞不定,需要帮手。
白子画站起身,缓步朝那边走去。远远地,就看到白黎正被一个造型复杂、闪烁着金属冷光的巨大圆柱形设备卡在中间,他试图调整设备的角度,但设备的一角似乎卡在了基座的凹槽里,不上不下。
忆柠和白姝正合力试图抬起设备的另一端,白月苓则蹲在地上,努力想把基座挪动一下位置。四个人忙得团团转,场面一时有些手忙脚乱。
看着孩子们齐心协力、略显狼狈地对付那个庞然大物,白子画心中忽然升起一丝明悟。
他想起师兄以前总在他耳边念叨,说身为掌门或一殿之主,调用一些杂役弟子处理日常琐事并非为了摆排场搞特权,而是为了在遇到需要人手搭把手的紧急时刻,能有人可用。
只是他生性喜静,嫌人多嘈杂烦扰修行,一直没当回事,固执地守着绝情殿的清冷。直到此刻,看着儿女们为了正事忙得不可开交,自己却因不熟悉那些设备而插不上手,他才真切体会到大师兄话里的深意。
在忆柠精准的指挥和白姝、白月苓的配合下,那台卡住的设备终于哐当一声落到了预定的基座上,严丝合缝。白黎松了口气,抹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
紧接着,他又马不停蹄地开始指挥布置其他设备:一个需要稳定灵力输入的反应釜,一个用来分析能量光谱的棱镜阵列,还有几台造型奇特的、连接着复杂管路的分离装置……原本空旷的角落,迅速被这些充满仙术科技融合感的设备填满,一个小型但功能齐全的实验室初具雏形。
等到实验室基本布置完成,白子画才走过去。
此时,白黎已经进入了工作状态。他正站在一张临时拼凑出来的实验台前,指着摊开的图纸,对围拢过来的忆柠、白姝和白月苓进行任务分配,语气条理清晰,不容置疑:
[阿柠,你去后山寒潭附近,采集三份凝霜草,要叶片完整、带有露珠的,年份十年以上即可,但必须纯净。]
[阿姐,麻烦你去剑冢外围,收集十斤星陨铁的粉末,颗粒度要均匀,越细越好。注意避开剑气锋芒。]
[阿月,你负责去药圃,把成熟的那批地火莲的莲子都采来,记住,莲心不能破损。]
被点到名的三人立刻应声:[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各自转身就准备出发去收集所需材料。白黎的安排高效而精准,显然对即将进行的实验所需原料了如指掌。
看着孩子们迅速进入角色,白子画走到白黎身边。他环顾了一下这个略显拥挤但井然有序的小型实验室,又看了看被派出去跑腿的几个女儿,心中微微泛起一丝不忍。
他开口问道,语气带着关切:[你这边……人手够用吗?]
他指了指空旷下来的实验室,[我看这些设备调试、材料处理都需要人手。不然……我去山下杂役弟子处,调几个可靠的人上来帮忙?]
白黎闻言,从图纸上抬起头,认真地沉思了片刻。他明白父亲的好意——这是第一次主动提出要调用杂役。但他最终还是缓缓摇头,目光中带着谨慎:[算了,父亲。]
他解释道,[现在是非常时期,瑶池的探子刚抓了一批,但难保没有漏网之鱼潜藏在各处。山下那些杂役弟子,成分复杂,背景难以一一详查。让他们上绝情殿,接触到这些核心设备和我们……风险太大。]
他顿了顿,给出解决方案,[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我这边暂时也不是那么的缺人手,阿柠她们跑几趟就够了。实在忙不过来……]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回头我自己动手,炼制两三个简单的傀儡来打打下手,应该就够用了。]
白子画对儿子这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谨慎态度倒也认同。在肃清内奸的关键时刻,确实要尽量减少不可控因素。只是看着女儿被当苦力使唤,他心底终究觉得有些委屈了她们。
白黎仿佛看穿了父亲的心思,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劝慰道:[父亲不必介怀,没什么委屈的。我们都是一家人,为母亲的事出力,分内之事。]
他话锋一转,提出了另一个建议,[倒是母亲那边……父亲,我觉得您应该把今早前朝发生的事情,也详细跟母亲说说。]
他神情变得严肃:[我们之前就是吃了信息不通畅和政治敏感度不够的亏,才让瑶池有机可乘,把母亲也算计了进去。这个亏不能白吃,得及时开始弥补。让母亲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仅能让她更清楚自己的处境,或许……也能让她在回忆某些细节时,提供意想不到的线索。]
白子画仔细品味着儿子的话,深觉有理。小骨并非愚笨,只是信息闭塞加上心思单纯,才容易被蒙蔽。让她了解真相,或许真能打开局面。[嗯,你说的在理。]
他点头应下,[我这就去。]
白子画转身走向花千骨居住的偏殿。推开殿门,只见花千骨正端坐在书案前,神情平静,一笔一划地默写着长留的基础心法。她的字迹工整,速度不快不慢,透着一种……近乎认命的专注。
仿佛那些关于生死、刑罚的沉重压力,都被她强行按捺下去,化作了眼前这一行行规整的墨迹。正如白月苓之前所预言的——还没去新世界,她就已经开始开摆了,过一天算一天。
[小骨。]白子画轻声唤道。
花千骨闻声抬头,看到师父,放下笔,站起身:[师父。]语气平稳,没有之前的激动。